景元四年的秋老虎，把平古道的峭壁曬得發燙。鄧艾牽着馬走在最前面，布軍服早已被汗水浸，在背上像塊烙鐵。他抬頭了頭頂僅能看見一線的天空，結滾着咽下一口唾沫——這已經是他們翻越高山的第二十七天了，糧食早在三天前就見了底，隨行的三萬士兵，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千。

“將軍，前面有山泉！”斥候的喊聲帶着劫後餘生的音。鄧艾猛地加快腳步，果然看到一道細流從石裡滲出，在谷底積一汪淺淺的水窪。士兵們瘋了似的撲過去，掬起水就往裡灌，有人甚至連泥帶水地吞咽，嗆得直咳嗽。

鄧艾蹲下，雙手捧起泉水，冰涼的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得不樣的地圖，手指點在“江油關”三個字上。按照路程，再有兩天，他們就能走出這該死的平古道，直抵江油——那是都北面最後一道屏障，只要拿下江油，都就了囊中之。

可他心裡始終懸着一塊石頭。平古道雖是險路，但並非無人知曉，蜀漢在沓中的姜維不可能沒料到這條路線。為何沿途連一支像樣的守軍都沒遇到？難道是姜維故意放他們進來，想在平原上設伏？

“將軍，您看這個！”兒子鄧忠拿着一塊木牌跑過來，木牌上刻着“蜀江油戍守”，邊緣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發黑，“在前面的崖壁下找到的，像是廢棄很久了。”

鄧艾接過木牌，指尖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抓到的一個蜀漢俘虜，那老兵臨死前罵罵咧咧地說：“黃皓那狗賊，把江油的守軍調去給他修別院，說什麼‘魏軍來了有天險擋着’，擋個屁！”

當時他只當是敗兵的胡話，現在看來，竟是真的。

他站起，着後那些衫襤褸、面帶菜的士兵，忽然放聲大笑。笑聲在山谷里回，驚起一群飛鳥。士兵們被他笑懵了，鄧忠忍不住問：“父親，您笑什麼？”

“我笑蜀漢氣數已盡！”鄧艾指着前方的山口，聲音洪亮如鍾，“他們坐擁天險，卻把戍守的士兵調去修別院；他們手握雄兵，卻讓宦把持朝政。這樣的朝廷，就算我們不攻，遲早也會自己垮掉！”

笑聲裡帶着一不易察覺的唏噓。他打了一輩子仗，見過窮途末路的對手，見過負隅頑抗的敵人，卻從未見過像蜀漢這樣，把自己的命門拱手讓人的。

兩天後，江油關果然如鄧艾所料，幾乎不戰而降。守將馬邈打開城門時，手裡還攥着一壺沒喝完的酒，臉上滿是醉態。他看到鄧艾的軍隊，先是嚇得癱倒在地，隨即哭喪着臉說：“將軍饒命！不是小的不抵抗，是……是都三個月沒給我們送糧了，士兵們早就跑了啊！”

鄧艾走進江油關的糧倉，果然空空如也，只有幾隻老鼠在角落裡竄。他想起諸葛亮當年在祁山屯田，“一分耕耘，一分收穫”的碑刻猶在眼前，再看看如今這景象，只覺得心口發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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