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城西的浣花溪畔，曾是蜀地最熱鬧的織錦工坊聚集地。蜀錦以其“其價如金”的名貴，自秦漢時便遠銷中原，到了蜀漢年間，更是了支撐國用的“黃金”。可如今，往日里機杼聲晝夜不息的工坊區，卻只剩下零星幾戶還在勉強開工，更多的織機被罩上了厚厚的麻布，像沉默的老者，在秋風裡着一蕭瑟。

織戶張阿婆正坐在吱呀作響的織機前，手裡的線捻了又捻，卻遲遲沒能穿過梭子。的眼睛早已花了，可旁本應接手的小孫，三天前跟着逃難的人流往南去了——據說南邊的南中還能討到一口飯吃，不像都城裡，連米缸都見了底。

“阿婆，府又來催錦了。”門外傳來兒子張老實沙啞的聲音，他肩上扛着半袋野菜，臉上沾着泥灰，腳還在淌着水，“說是要趕在冬雪前送往前線，給將士們做冬。可……可家裡的線早就用完了，連染線的蘇木都被征走了。”

張阿婆停下手裡的活，渾濁的眼睛着窗外。工坊區外的石板路上，幾個穿着皂的役卒正拿着鞭子驅趕着遲滯的織戶，裡喊着“丞相定下的規矩，織錦不力者按通敵論”。可這話聽在張阿婆耳里，只覺得比秋風還要冷——丞相諸葛亮已經去世二十多年了，如今的府，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會給織戶發糧種、教新織法的府了。

記得建興年間，丞相派來的吏會帶着農桑來工坊，教大家用新的提花技織“五星出東方”錦，還會按織錦的多給大家分糧食。那時候，就算要給北伐的軍隊供錦，家裡的米缸也總能剩下些餘糧，小孫的虎頭鞋上，還能綉上兩朵蜀錦的小花。

可從蔣琬、費禕執政後期開始，一切就變了。為了支撐姜維一次又一次的北伐，府開始倍地徵調蜀錦。先是按戶攤派，後來索直接將工坊里的織錦強行收走，只給很的糧食作為補償。更要命的是，種桑、養蠶的農戶越來越了——青壯年要麼被拉去當兵，要麼被征去修棧道、運糧草，田地里的桑樹沒人打理，大片大片地枯死，能收上來的蠶一年比一年。

“沒線，怎麼織錦？”張阿婆嘆了口氣，指了指牆角那堆暗淡的線團，“這些都是用舊錦拆了重新紡的，織出來的東西糙得很，哪能跟當年的比？可府不管這些，只要數量夠數，管它是好是壞。”

張老實蹲在地上，雙手進蓬蓬的頭髮里。他想起上個月去錦城錦時看到的景象：庫房裡堆着如山的蜀錦，卻大多是製濫造的劣品，連負責驗收的吏都皺着眉頭，可轉就在文書上寫下“上等錦若干”。後來他才從相的役卒那裡聽說，這些蜀錦本不是給將士做冬的，而是被姜維派人運到了沓中，一部分用來跟羌人換戰馬，另一部分則被幾個將領私下分了，據說能在魏境換不金銀。

“這日子，沒法過了。”張老實的聲音帶着哭腔，“上個月，隔壁李三郎家的織機被府拖走了，就因為他們的錦了半匹。李三郎去理論，被打得都斷了，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。昨天我去城外挑水，看見護城河邊上又多了幾殍，都是從綿竹、廣漢逃來的農戶……”

張阿婆沒再說話，只是默默地將手裡的線纏回軸上。想起年輕時聽村裡的老人說，當年先主劉備蜀，與民約法三章，還減免賦稅，那時候就算日子清苦，大家心裡也是踏實的。後來丞相治蜀，興修水利，推廣蜀錦，蜀地才算真正富了起來，街頭巷尾的商鋪里，總能聽到商販們吆喝着“蜀錦、蜀錦，天下第一”。

可現在呢？都城裡的商鋪關了一大半，剩下的也只敢賣些布、雜糧，稍微好點的東西，要麼被府征走，要麼被達貴人買去。街面上的乞丐越來越多，有老人，有孩子，還有不是從前線逃回來的傷兵，斷胳膊斷的，沒人管沒人問，只能在牆角着等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