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車碾過凍的泥殼，發出細碎而枯燥的嘎吱聲，在清晨靜謐的巷弄里傳得極遠——那聲音乾如枯枝折斷，又帶着凍土被反覆碾後的滯重回響。

曹髦靠在冰涼的車壁上，大氅的狐邊緣掃過頸側，帶起一若有若無的，尖刺着皮，微麻，像初春將融未融的雪粒着脖頸遊走。

他閉着眼，腦海中飛速復盤着河郡的堪輿圖：山勢如青黛潑灑，水脈似銀線游移，指尖在虛空中無聲劃過，彷彿能到圖紙上凸起的墨痕壑。

韓府不遠，就在這片曾經的紳聚居區，如今卻着衰敗的灰土味——那是陳年硃砂剝落後混着朽木霉斑、再被北風反覆的鈍氣息，吸進肺里，舌泛起微苦。

馬車緩緩停下，車軸餘震順着木框傳來，嗡嗡地撞在尾椎骨上。

曹髦掀開帘子，一混着馬糞味和陳年土木氣的寒風順着隙鑽了進來，刀鋒般刮過耳廓，耳垂霎時凍得發木，鼻腔里灌滿鐵鏽與塵土的腥冷。

韓府的大門漆皮剝落，像一張長滿癬疾的臉，出底下灰白皸裂的木紋，指甲輕叩，發出空的噗噗聲。

門檻邊站着個形佝僂的老嫗，髮被風吹得糟糟的，像一蓬枯乾的蒿草，發梢掃過顴骨，沙沙作響，如秋蟲啃噬朽葉。

正握着一把寬大的竹帚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盤錯節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着僵的慘白，手背皮皺如老樹皮，每一道褶皺里都嵌着洗不凈的褐黃泥垢。

劉氏，韓曦的生母。

曹髦在卷里讀過的檔案，烈如火，曾因韓曦從軍不歸而絕食——紙頁翻時，他記得那行小字旁有墨漬暈染，像一滴乾涸的。

他走下馬車，靴底踩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，震得腳踝微麻，鞋幫與凍土，迸出細微的、玻璃碴似的脆裂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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