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城垛邊，面前是一盆熊熊燃燒的炭火——火焰跳躍着，發出低沉的“呼嚕”聲，熱浪撲在臉上，與周遭寒氣激烈對沖，皮忽冷忽熱，微微刺痛。

吳戎遞過一疊公文，那是《屯田策》的副本。

曹髦低頭看了一眼，紙上那些麻麻的條陳，是歷代曹魏先祖的心，也是如今權臣眼中的草芥。

他將紙投進火中。

火舌瞬間舐上桑皮紙的邊緣，將其捲曲、碳化——第一張紙邊捲曲時，曹髦指尖懸停半寸，未火苗。

那上面還留着司馬懿早年硃批的‘此策可行，然需緩議’八字，墨已被歲月洇褐銹，字跡邊緣微微翹起，像一道凝固的傷疤；第二張飄起，是鄧艾手繪的河水渠圖，藍線蜿蜒如活脈，此刻正被火舌舐出焦黑的管，墨線蜷曲崩裂，發出細微的“噼啵”聲；第三張尚未燃盡，吳戎突然手攔，卻被曹髦目釘在原地——紙上赫然是今歲新頒的‘屯田加征三’令，紅印如，在火中愈發刺目，硃砂未乾的微黏彷彿隔着紙頁灼燒視網；灰燼升騰，不是消逝，是重寫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濃烈的紙灰味，熏得人眼眶發酸，淚水無聲落，在臉頰上拖出微的涼痕；隨着紙張大量投，火盆里升起一巨大的、灰白的煙柱，在那煙柱之中，無數黑的灰燼被上升氣流捲起，在半空中盤旋、狂舞——它們翻滾着，着，發出極細的“簌簌”聲，如同千萬隻枯蝶振翅。

城下的難民群中，一雙銳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上方。

鮮卑巫阿蘭此時正在一件寬大的破舊羊皮襖里，滿的膻味掩蓋了上昂貴的香料氣息——那膻味濃烈、油膩，混着羊皮鞣製時殘留的硝味，在寒風裡凝一層膩的屏障。

仰着頭，瞳孔劇烈收。

在的視線里，那升騰的灰燼在狂風中竟像是了某種召，忽而聚攏，忽而拉。

穿晨霧照在那些灰燼上，竟幻化出一片片銀亮的鱗甲廓——斑在灰粒表面急速游移，折出金屬般的冷芒，刺得雙目流淚；在那煙霧最頂端，灰燼螺旋上升，竟約拼湊出一顆猙獰而威嚴的龍首，正俯瞰着這片荒涼的大地——龍睛恰有兩粒未燃盡的墨渣，在強下灼灼如赤星，灼燒的視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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