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明，書房的燭火卻已燃盡了半截，融化的蠟油沿着銅燭台蜿蜒而下，在冷的案几上凝幾道枯枝般的紋路。

燭芯噼啪輕響，忽明忽暗的暈映在曹髦沉靜的側臉上，彷彿命運的刻痕正悄然落下。

他修長的手指在那份標註着“軍械革新計劃”的卷上輕輕劃過，指尖傳來紙面微糙的，墨跡尚未完全乾，帶着一涼意。

目最終停留在首條目驚心的文字上：“仿諸葛弩之構，減三力而增程”。

這行字，是他親筆所書，每一個筆畫都着破釜沉舟的決絕，筆鋒如刀，似要割裂這沉重的夜。

他抬起頭，看向垂手侍立於一旁的韓曦，聲音沉穩而清晰，如同鐵鎚落於冷砧：“幽州截獲的那批刻有‘司馬銘文’的弩機，不必再藏了。天亮後，立刻全部拆解，秘送往河東工坊。你親自去傳朕的口諭，命匠作監丞崔諒依樣再造，但所有暗印，一律改為‘魏’字。另外，告訴他，沙機括的尺寸要再延長三寸。”

韓曦心中一凜，延長沙機括，意味着持弩之人能以更小的力氣激發，這是為臂力不足的普通人所做的改——此非只為銳，而是為千千萬萬無甲之民鋪就戰路。

他立刻領會了皇帝的深意，雙膝跪地，掌心於冰涼石磚，叩首道：“臣遵旨。”袖拂過地面，發出細微的聲，如同暗流涌。

“此事所需錢糧料，數目不小。”曹髦的指節輕輕叩擊着紫檀桌面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像遠雷鳴潛行於雲層之下，“走義倉的賬目，以‘修繕庫房，加固糧倉’的名義申報。司馬昭的眼睛盯着國庫，卻未必會留意這些賑濟災民的存糧。”

韓曦再度拜服，額前幾乎地。

天子的心思縝至此，將一樁足以搖國本的造械大事，化整為零，藏匿於最不起眼的民生賬目之中，這等手腕，早已超越了他這個年齡該有的老練。

殿外風穿廊而過，吹檐角銅鈴，叮噹一聲，如警鐘輕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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