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轉回朱標臉上，昏黃的燈下，那雙銳利的眼睛似乎也和了些許：“再後來，咱遇到了你娘。那時候，是郭大帥的義，份比咱這個窮和尚高多了。可……沒嫌棄咱。”

提到馬皇後，朱元璋的語氣明顯有了溫度：“給咱送餅，幫咱說話，跟着咱東征西討，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。生你的時候，我們還在外面打仗，條件艱苦，差點……沒能過來。”

朱元璋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着一後怕和愧疚：“標兒，爹不是忘了你娘的好，也不是不把放在心裡。只是……只是爹坐上了這個位置，看到的、聽到的、要防備的，太多了。爹怕啊！怕這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不穩，怕你們兄弟將來鎮不住那些驕兵悍將、文人墨客，怕咱老朱家……又變回從前那樣，任人宰割！”

他的緒有些激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：“所以爹得立規矩，得讓你們知道敬畏，得把你們磨礪得刀槍不！爹是狠心，可這狠心……爹以為是對你們好，對江山好！”

他看向朱標，眼中翻湧着複雜的緒：“你說爹沒把你當太子，沒把你娘放心裡。爹……爹或許……是方法錯了。”

這幾乎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認錯的話了。從一個開國帝王，一個強勢如山的父親口中說出，顯得格外艱難，也格外沉重。

朱標聽着父親這番從未有過的肺腑之言，心中的堅冰也在慢慢消融。他看到了龍袍之下，那個同樣有着恐懼、擔憂和深埋的朱重八。

“爹，”朱標的聲音也緩和了下來，“兒臣知道您的擔憂，知道江山不易。但治國如同治家，過剛則易折，過嚴則失人心。對兄弟，對臣子，乃至對家人，除了規矩權威，也需有信任，有溫。您用打磨兵的方式打磨兒臣兄弟，可我們……是人，是您的兒子，不是冰冷的刀劍。”
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娘要的，從來不是榮華富貴，只是希我們這個家，能和和睦睦。看到我們兄弟友，看到您能偶爾放下朝政，像尋常百姓家的老爺子一樣，含飴弄孫，比得到什麼都開心。您讓傷心，不是因為那個妃嬪，而是因為您……忘了我們最初想要守護的是什麼。”

朱元璋沉默了。油燈噼啪作響，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臉。

許久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彷彿要將中積的塊壘都吐出來。

“明日，”他站起，不再看朱標，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，卻了幾分戾氣，“隨我去看看你劉爺爺（劉繼祖）的後人，再去……給你爺爺磕個頭。然後，回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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