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雲深沒下樓吃早飯。

李慕白前腳剛走，他後腳就把門關上了。不是不領，是怕自己一開口道謝，緒就綳不住。那傢伙抱着六卷《九域志》抄本進來時，臉上還沾着芝麻粒，裡說著“借閱”，可誰都明白——這是出來的命子書。

他坐在桌前，手指挲着泛黃的紙頁邊緣。這書平日鎖在富商家族書房深，連翰林院庶吉士都難見全本。現在卻擺在自己面前，像是一扇被強行撬開的門，通向那些考從不教、試卷從不考，但百姓天天在過的日子。

他翻開第一頁，目落在黃河故道變遷圖上。麻麻的批註橫七豎八地在一起，有硃筆勾畫的決堤點，有墨筆標註的遷徙路線，甚至還有用飯粒粘上去的一小片舊地圖殘角。這些痕迹不屬於一個人，而是幾代人留下的“活賬本”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以前在現代講課，總說“歷史是人民寫的”。學生點頭稱是，轉頭就去背標準答案。現在他懂了——人民寫的不是文章，是傷疤；記下來的不是年號，是哪年死人最多。

他把書輕輕放回桌面，拿出昨夜那張計劃紙。三欄容還在，但字跡有點暈。早上趙福生送粥時手抖了一下，熱氣撲上來，墨便滲開了一。他不在意，反而覺得這樣更好看——像是知識正在生長，而不是冷冰冰地列條目。

左欄“須研”底下，他已經補了幾行小字：

- 查清一縣賦稅如何攤派

- 搞懂水渠為何十年九塌

- 弄明白為什麼災年總有糧倉“剛好”空了

中欄“須磨礪”也不再只是寫八文。他加了一句：“學會用狗屁話講真道理。”這不是泄憤，是現實。就像趙福生煮羹，表面浮着油花，底下才是藥材。他得練出這種本事：讓考看着歡喜，讓百姓聽着有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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