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西校場的歡呼聲尚未完全平息——那是為牆工程全線合攏而發的——棱堡工地上震天的號子聲便已接力般響起。孫元化踩着簡易的木梯，下到五尺深的地基壑中。他彎腰抓起一把剛剛拌和好的“加強版三合土”——其中火山灰佔比高達三，又摻了粘稠的糯米和磨細的蠣殼灰。五指用力攥，土塊在掌心被得實；鬆開手，土塊竟保持形狀，僅邊緣簌簌落下許碎屑。

“就是它了！”孫元化直起，對着壑上下忙碌的工匠們高聲喊道，“按此配比，不得有誤！基石，必須選用邊長一尺以上的青岡岩，壘砌時要‘丁順錯’，犬牙相咬！隙，務用這三合土灌滿、填實！”昨日他命人用不同配比做了三組試塊，唯有眼前這組，經冷水浸泡、嚴寒冰凍後，依然堅如鐵，紋不。

一名監工的錦衛校尉湊近邊，看着深中螞蟻般勞作的工匠和堆積如山的石料，低聲問：“孫主事，照此進度，這地基三日能否？”

孫元化抹了把額頭的細汗，目掃過底，篤定地點頭：“今日全力澆築三分之一墊層，夯實基礎。明日一早，立起棱堡凸角所需的木模支架。後日，繼續澆築剩餘部分。若天公作，四月初，棱堡的牆便能破土而出，傲然立！”着壑中揮汗如雨的影，徐啟那句“工事如農桑，急不得，但慢不得”的箴言，驀然浮上心頭。

未初的日頭正烈，通州西校場東側新辟的營區一片繁忙。三十名民夫正將乾燥鬆的稻草厚厚鋪進營房的土炕上，牆角新盤的連灶火炕燒得正旺，熱氣烘烤着的空氣，散發出泥土和乾草混合的暖香。管事手持清單，聲音洪亮地核對着剛運抵的資：“陶鍋三百口——齊！竹甑兩百個——齊！大號腌菜缸五十口——齊！……” 這些帶着濃鬱江南氣息的件，是專門為即將抵達的浙兵主力準備的。

遠，運河碼頭方向驟然響起悠長渾厚的號角聲，穿了校場的喧囂！

“到了！浙兵主力到了！”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。

孫元化帶着一隊親兵，策馬疾馳至碼頭。只見運河上檣櫓如林，龐大的船隊正緩緩靠岸。當先一艘大船跳板放下，浙兵主將王承業披甲胄，大步流星踏上碼頭，風塵僕僕卻神抖擻。他雙手將一份厚重的花名冊呈給孫元化：“孫大人！浙軍主力一萬員額，全員抵達！隨軍攜帶鳥銃三千桿、鐵腰刀八千把，請大人點驗！”

孫元化接過名冊，迅速翻至關鍵頁，指尖點着“火營”一欄：“王將軍，這三千銃手，乃我軍中堅。即刻起，分編四個主力方陣，每陣配置七百五十人，充任核心火隊！”他隨即遞過一張詳細的布防圖，“貴部老兵，經驗富。即日起，需帶領華北新兵，嚴練‘九進十連環’火之法——前隊擊時，後隊裝填；前隊退下，後隊即刻頂上，轉如環，次序萬不可！此乃克敵制勝之要訣！”

未時的將牆的影子拉得斜長。混合方陣的首次協同演練就在這影錯中展開。沈敬之率領的浙兵火隊率先演示，他們練地伏低在牆孔之後，作一氣呵：槍托穩穩抵住肩窩，準星牢牢套住百步外披着破爛棉甲的稻草人靶，扣扳機！“砰！砰！砰！” 豆般的槍聲連綿響起，鉛彈穿草靶的聲音清晰可聞，稻草碎屑紛飛。孫元化親自帶人計數：“三十人卧姿速，二十一命中要害！命中率七！”

一旁觀戰的華北長矛兵看得目瞪口呆，既震撼又覺力。到他們上場時，問題接踵而至。矛捅刺牆外設置的假人標靶時，作僵變形，準頭大失。更令人頭疼的是協同混：浙兵火隊一擊完畢，按照指令後退轉，卻常常與後正準備上前捅刺的長矛兵迎頭撞上！推搡、咒罵、兵磕之聲不絕於耳，場面一度失控。

“停——！”孫元化的喝令再次響起，帶着抑的怒火。他命人取來長繩，在牆側泥地上拉出兩道醒目的平行線。“都看清了！”他指着繩線，“此線後三尺，乃火兵裝填、轉、後退之安全區！此線前兩尺，乃長矛兵矛捅刺之戰鬥區！兩區之間，留一尺緩衝！越線者，罰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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