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漢子看着銀子，眼睛里的驚疑迅速被貪婪和欣喜取代，剛才那片刻的詭異失神彷彿只是酒勁上頭的一場噩夢，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
申時末，遼西客棧的風雪更大了，城南的“遼西客棧”門前冷清了許多。這裡住的多是從遼東逃難來的文吏、小商販和落魄書生，氣氛比遼東會館抑得多。朱由校換了更顯寒酸的灰布棉袍，獨自坐在大堂角落的小桌旁，面前一鍋酸菜白燉得咕嘟作響，熱氣模糊了窗上厚厚的冰花。

鄰桌坐着一個穿洗得發白儒衫的中年人，對着桌上攤開的一本冊子長吁短嘆，眉頭擰了疙瘩。那冊子邊緣焦黑捲曲，像是從火場里搶出來的。

朱由校拎起自己桌上溫好的酒壺，走到鄰桌，聲音帶着恰到好的市井善意：“先生何故嘆氣？這天寒地凍的，喝口酒暖暖？”

中年人抬起頭，面容憔悴，眼窩深陷，見朱由校着普通，面容愁苦，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覺油然而生。他苦笑着拱手：“唉，多謝兄台。在下姓陳，原是清河堡管糧餉賬冊的書吏。清河城破那日，僥倖搶出這本賬冊逃到山海關，如今在京城靠抄書糊口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信紙，“這是舍弟的信，他原是遼衛的小吏，泰昌元年臘月熊大人到任後，便投在經略府當差，前幾日剛託人捎來的信，說的都是遼的事……可看着這些，心裡堵得慌啊！”

朱由校順勢坐下，替他斟上一杯酒。目先掃過那本賬冊，幾行刺目的硃筆批註跳眼帘：

“萬曆四十六年正月初一，支銀十萬兩，用途：犒賞蒙古林丹汗部來使賀禮。經手：巡行轅王主事。”

“萬曆四十六年五月二十，截廣寧輸清河糧秣五百石，改運巡標營。批註：清河城堅，暫可支應，廣寧乃進剿本，優先補給。”

再看信紙，字跡潦草卻用力，寫着“熊大人到任即斬貪墨千總三人，築深壕引太子河水，分棉絮與士卒……”等語。

陳書吏藉著酒勁，指着賬冊上“十萬兩”的條目，低聲音滿是憤懣：“賀禮？哼！當年林丹汗的使者來了廣寧，連王巡的面都沒見着！這十萬兩銀子進了巡行轅，轉頭就不知去向！還有這糧……”他又拍了拍信紙，“舍弟在信里說，熊大人剛到任時，廷撥了一批新棉絮，他當即讓人拆了趕製冬，分給出城築壕的弟兄，說‘兵寒則心散’——可王巡那邊，至今還在截遼的糧！舍弟說，廣寧運到遼的糧車，十輛里倒有三輛被調到巡標營去了……”

朱由校靜靜地聽着，手指無意識地挲着溫熱的酒壺提梁。他忽然問道：“陳先生，舍弟在信里，可曾提過熊經略自用度？或是……剋扣士兵餉銀的事？” 問話的同時，收心蓋的力量已如無形的線，藉著遞酒壺的作，悄然纏繞上陳書吏的手腕。指令沉靜：“舍弟信中如何描述熊廷弼的日常？是否有挪用軍資的事？”

陳書吏端酒的手一頓，眼神瞬間失去了焦距，變得茫然。他放下酒杯，緩緩搖頭，聲音平板無波，如同在複述信中容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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