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夜山城的送別歷歷在目，轉眼已是十年。

建初五年（公元80年）的春天，仙島的海風依舊帶着悉的咸，卻似乎多了一縷不易察覺的、悠長的嘆息。星輝苑的老松更加蒼虯，樹皮皸裂如龍鱗，投下的蔭涼彷彿也浸了歲月的重量。廊下的搖椅依舊輕輕晃，只是那吱呀聲比十年前更加緩慢，帶着某種與時間共鳴的韻律。

阿蓮已七十五歲了。歲月在上留下了不可逆轉的痕迹。的背脊微微佝僂，行時需要拄着一秦毅特意從北地帶回的、雕着簡單雲紋的木拐杖。滿頭的銀愈發稀疏，用一溫潤的羊脂玉簪仔細綰着，那是秦昭去年遣人送回的壽禮。的臉龐如同風乾的老橘皮，皺紋深刻而縱橫，但奇怪的是，那些皺紋的走向大多是舒展的，彷彿記錄的不是苦難，而是一生滿足的微笑積澱。的眼睛有些渾濁了，看遠的事需要眯起眼，但目依舊溫和慈祥，尤其在看向秦壽和曾孫時，會煥發出一種穿歲月塵埃的清澈芒。大多數時候，仍喜歡坐在廊下那把鋪了厚厚墊的搖椅里，上蓋着明嫿新捎回的、用蜀中特產“火浣布”製的薄被，據說冬暖夏涼。的手已經很做細的針線活了，微微的抖讓穿針引線變得困難，但仍堅持為曾孫輩們製些最簡單的小子、小手套，每一針都極慢，卻依舊平整。秦壽常坐在邊，握着另一隻手，默默渡過去一溫潤平和的真元，驅散骨節深因海風氣帶來的酸痛。

秦壽的外貌，在他刻意的維繫與自然流之間，停留在了約莫四十歲上下的模樣。眉宇間的沉靜化為一種更深邃的淵渟岳峙，眼角的細紋未增，眼神卻彷彿容納了更多星河流轉。他依舊每日讀書、靜坐、在島上緩步巡視陣法節點。但花在這些事上的時間明顯了，更多時候，他只是安靜地陪在阿蓮邊，讀信，說話，或者什麼也不做，只是靜靜地看着庭院里影移，聽着聲起落。他不再刻意掩飾自己與年齡不符的“年輕”，島上的新老僕役早已習慣主人“駐有”的“仙家氣象”，只當作是島主修為通玄的自然表現。只有秦壽自己知道，這份“年輕”的外表下，是一顆與懷中白髮老妻一同衰老、甚至更為蒼茫的心。

島上的僕役，在這十年間，經歷了不可避免的新老更替。

李伯是在建初二年秋天走的。那是一個平靜的午後，他在菜園裡收拾完最後一茬秋菜，將工整齊地放回雜間，然後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歇息，就這麼靠着牆，安靜地睡著了，再也沒有醒來，年七十八歲。這位自秦壽阿蓮初登仙島時就跟隨的老僕，一生勤懇寡言，將島上的田畝菜圃打理得井井有條，彷彿他的人生意義就融在了這片土地的春華秋實里。秦壽親自為他主持了葬禮，將他葬在向山坡上，阿貴的墓旁。下葬時，阿蓮堅持要去送行，着那抔新土，喃喃道：“李伯是個實在人，一輩子沒過什麼福，也沒遭過什麼大罪，這麼走了，也好，也好。”回來後，沉默了許久，晚飯也只喝了半碗粥。

王嬸的離去則更讓人心碎一些。建初四年初春，染了一場風寒，起初以為只是小恙，島上備有常用藥材，秦壽也親自為診脈調方。但王嬸畢竟年事已高，底子早在早年艱辛中耗損，這場病來勢並不兇猛，卻纏綿不去，拖了一個多月後，在一個細雨綿綿的清晨，於睡夢中悄然離世，年七十六歲。這位爽利能幹、將星輝苑外打理得溫馨妥帖的老婦人，臨終前已有些神志不清，只反覆念叨着早年夭折的子的小名，以及“老夫人，粥熬好了”。的葬禮上，阿蓮哭得幾乎暈厥，王嬸不僅是忠僕，更是數十年來相伴如姐妹的知心人。秦壽攙扶着泣不聲的妻子，着棺木土，心中亦是一片空茫。生命如同秋葉，再如何心呵護，也終有凋零之時。

李伯和王嬸的子侄輩——李松、王柏夫婦，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，如今承擔起了島上主要的勞作。李松繼承了父親對土地的眷，王柏則像母親一樣細心周到。他們依舊對主家保持着父輩般的忠誠與敬畏，只是星輝苑，了兩位老人悉的影和絮叨，終究是冷清了許多。

變化最大的，是徐靖。

這位昔日的落難書生、仙島客卿、秦壽的談友與外界消息的通聯者，如今已年近八旬。三年前，一次輕微中風後，他的便急轉直下，半活不便，言語也含混了許多。秦壽竭盡所能，以真元為他疏通經絡，以珍稀藥材為他調養，也只是延緩了衰頹的速度。去年冬後，徐靖便基本卧床不起了，意識時而清醒，時而昏沉。清醒時，他仍會努力用含混不清的聲音，詢問秦壽是否有新的消息，或斷斷續續地背誦幾句詩書；昏沉時，便只是靜靜地躺着，呼吸微弱的如同風中的殘燭。

秦汐和秦安在永夜山城得知徐靖病重、島上老僕相繼離世、父母邊缺乏得力人手照料的消息後，憂心如焚。他們深知父親雖神通廣大，但母親年邁需人照顧，徐靖也需要專人護理，島上不能沒有可靠又懂些武藝醫的人。經過商議，秦汐從守夜人“影部”與“星部”中，心挑選了五名忠誠可靠、心細沉穩、且各有所長的年輕員，派往仙島。

這五人三男兩，皆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，是守夜人新生代中的佼佼者。領頭者名喚“青柏”，原是“影部”執事，行事穩重，心思縝，略通醫與陣法，負責島上總安全與外聯絡。另一男子“墨松”，於武藝與警戒，形矯健，沉默寡言，負責日常巡邏與防。第三人“石泉”，擅長土木營造與舟船駕駛，力氣頗大，憨厚勤快，負責維護島居與船隻。兩名子，一名“蘭蕙”，溫婉細心，通藥理與護理，專職照料徐靖與阿蓮的日常起居、湯藥飲食；另一名“風信子”，年紀最輕，活潑靈，是秦明嫿在蜀地行醫時救治並收留的孤，對明嫿極為崇拜，央求着跟來，略通醫理，更有一手好廚藝和調劑心的本事，主要負責飲食與陪伴阿蓮解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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