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前傾，低了聲音，帶着一種近乎無奈的告誡：“陸縣令，現在你明白，本為何一再讓你‘適可而止’，‘把握分寸’了嗎？這不是尋常的貪腐，這背後牽扯的是天潢貴胄，是藩王！他，需要的不僅僅是證據，更是時機，是朝堂大勢，是陛下的…決心！”

陸明淵的目掃過那份析文書上一條條清晰的資金鏈路，最終停留在那個被反覆圈出的、代表靖王封地的地域名稱上。他沉默着，腔里卻有一冰冷的火焰在燃燒。父親蒙冤的舊案，邊城軍械的異常，如今這貪墨的巨款…所有的線索，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。

“證據確鑿，脈絡清晰，難道就因為涉及親王，便可視而不見，任由其吞噬國帑，壯大私兵，危害社稷嗎？”陸明淵抬起頭，目如炬，直視李崇德，“大人，藩王歲祿厚，封地收益亦是不菲，靖王殿下為何還要鋌而走險，染指這賑災救命的糧款？其心何在？”

“慎言！”李崇德臉一變，厲聲打斷他，“陸明淵！本知你心懷正義，但有些話，出口便是大禍！藩王之心，豈是你我臣子可以妄加揣測的？！”
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下緒，語氣放緩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此事，到此為止。本會將這些最終查證結果，奏陛下。如何聖裁，是陛下之事。你我所做，已超出本分。這封奏之後，你便當從未見過這些，也從未聽過今日之言。否則，非但你自難保，更會牽連無數！”

陸明淵看着李崇德那混合著警告、無奈甚至是一恐懼的眼神，知道這便是這位欽差所能做到的極限了。他無法強迫李崇德去挑戰皇權的忌。

他緩緩站起，對着李崇德深深一揖：“下…明白了。多謝大人告知實。”

他沒有再爭辯，也沒有再質問。因為他知道，所有的言語在冰冷的現實和權力的壁壘面前，都是蒼白的。

看着陸明淵沉默離去的背影，李崇德頹然坐回椅中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。他拿起筆，開始起草那份註定不會公之於眾的奏。他知道，這封奏章送京城，或許會掀起一波瀾，或許會石沉大海。但無論如何，他作為欽差的使命，已經完。剩下的，是更高層面的博弈，已非他一個三品史所能左右。

陸明淵走出欽差行轅，夜風帶着涼意撲面而來，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與冰冷。近二十萬石的貪銀，最終流向靖王。這個結論，像一塊寒冰，沉甸甸地在他的心頭，也像一團迷霧，讓他看到了更深、更危險的漩渦。

他抬頭向北方，那是京城的方向，也是靖王封地所在的方向。目北邊關月，那冷月，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與謀的影。

巨款終向靖王流。這條潛藏的惡龍，終於出了它猙獰的一鱗半爪。而他知道，自己與這頭惡龍的較量，或許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