欽差行轅的氣氛，在公開宣判、決了一批貪污吏後，非但沒有輕鬆下來，反而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。表面的案子似乎已經了結，但真正的核心，卻如同藏在深海下的暗礁，只出了模糊而危險的廓。

夜深了，李崇德的書房依舊亮着燈。他並沒有召見任何人，只是獨自坐在案前，眉頭鎖，面前攤開的，正是那幾頁記錄著最大幾筆款項最終流向的、燒損嚴重的私賬關鍵頁，以及陳經歷剛剛呈上的一份析文書。

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，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李崇德了發的雙眼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最終還是沉聲對門外吩咐道：“去請陸縣令過來一趟，就說…本有事相詢。”

當陸明淵踏着夜再次走進這間書房時，他敏銳地察覺到，李崇德臉上的疲憊之比以往更重，那是一種心力瘁的痕迹。

“陸縣令，坐。”李崇德的聲音帶着一沙啞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沒有多餘的寒暄。

陸明淵依言坐下，目平靜地看向李崇德，等待着他開口。他知道，能讓這位欽差在塵埃看似落定後再次深夜相請，必然是與那最核心、也最敏的部分有關。

李崇德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最終，他將那份析文書推到了陸明淵面前，手指在那最終匯總的數字上重重一點。

“經過連日核驗、追查，包括對幾名伏法吏臨終供詞的叉比對，現已基本釐清。”李崇德的語氣異常沉重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，“清河縣虧空及關聯漕運折銀，總計貪墨數額，確在三十萬石上下。其中，約十萬石，已被劉同知、張萬貫及各環節蠹蟲層層分潤、揮霍。而剩下的…近二十萬石巨款…”

他頓了頓，抬起眼，目複雜地看向陸明淵，緩緩吐出了那個兩人都心知肚明，卻始終未曾直接點破的結論：“…據所有線索及賬目最終指向，已通過數十個看似毫不相干的錢莊、商號，經過不下五次的複雜轉手與漂沒，最終…流了靖王殿下的封地。其封地幾家最大的礦產、鹽引，乃至近年來迅速擴張的貨棧，背後都有這筆資金的影子。”

儘管早有預料，但當這冰冷的結論從欽差口中正式說出時，陸明淵的心還是猛地一沉，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拳。近二十萬石！這足以支撐一支大軍數月之需的巨款，竟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了藩王的私囊！

“證據…足夠清晰嗎？”陸明淵的聲音保持着冷靜，但細微的音還是泄了他心的波瀾。

李崇德苦笑一聲，指了指那幾頁殘賬和析文書：“賬目上的暗記，資金流轉的渠道，與靖王封地幾家核心產業資金注的時間點完全吻合。幾個關鍵的中轉錢莊，其背後的東家，也都與靖王府有着千萬縷的聯繫。這些，陳經歷都已標註清楚。若在平時，這些或許可以解釋為商業往來。但結合此次貪墨案的背景、數額之巨、以及運作手法的秘…其質，不言而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