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江驛並非尋常驛站，而是通濟行設在江陵城西三十里的一半公開、半私的產業。它依山傍水，前院對外開放，接待往來商旅，後院數進庭院則幽靜雅緻，專用於接待重要客商或進行不宜為外人知的會晤。

張松的馬車在兩名通濟行夥計的引導下，從側門直接駛最深的“竹韻軒”。庭院不大，但布置巧，幾叢修竹，一池殘荷，頗有幾分出塵之意，與昨夜的火奔逃恍如隔世。

他剛下馬車，還未來得及拂去旅途風塵，便見一位着月白深、外罩玄紗氅的中年男子已靜立於正廳階前。男子面容清癯，雙目沉靜，角帶着一溫和卻疏離的笑意，手中並無羽扇、書卷等，只隨意握着一枚溫潤玉珏。

“永年先生，一路辛苦。”男子拱手，聲音平穩清晰，“在下糜蘭。”

張松不敢怠慢，連忙整還禮：“久仰糜蘭先生大名，今日得見，幸何如之！松，蜀中鄙人，蒙先生不棄，遠招而至，實在惶恐。”

兩人目相接，都是善於察人心之輩，短短一瞬，已換了無數難以言傳的信息。糜蘭看到了張松眼中的疲憊、警惕，以及深那抑的、被認可的灼熱。張松則看到了糜蘭的從容、斂，以及那份居於中樞、執掌龐大資源所帶來的無形威勢。

“先生客氣，請。”糜蘭側相讓，兩人步廳中。廳早已備好清茶、幾樣緻茶點，炭盆驅散了深秋晨間的寒意。侍者奉茶後便悄然退下，掩上廳門，院院外，一片寂靜，唯有竹葉挲的沙沙聲。

沒有寒暄，糜蘭放下茶盞，開門見山：“永年先生星夜兼程，蘭本不該急於煩擾。然江陵昨夜陡生變故，想必先生沿途亦有所聞見。局勢瞬息萬變，故不得不急切相請。先生信中所言‘西川薄禮’……”

張松的心臟猛地一跳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定了定神，從懷中取出那捲以油布、錦緞層層包裹的羊皮圖卷，雙手奉上：“此乃松不揣冒昧，獻於劉皇叔之禮——西川四十一郡地理詳圖。載蜀道關隘、兵力囤駐、糧草倉儲、乃至吏、民心向背之要略。”

糜蘭神不變，但接過圖卷的手指，微不可察地收了一瞬。他並未立刻展開，而是將圖卷平放於案上，目沉靜地看向張松：“此圖，價值連城，亦兇險無比。永年先生以此相投，所求者何？”

張松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，他知道，最關鍵的時刻到了。他不再是劉璋麾下那個因容貌而常輕視的別駕，而是手握奇貨、待價而沽的獻策之士。

“松所求者三。”他聲音清晰，一字一句，“其一，皇叔與先生信我之誠。此圖非偽，松更無意行詐。其二，他日皇叔主西川，能念松微末之功，使松得效犬馬，一展所長，非僅以地圖之功者視之。”他頓了頓，目灼灼，“其三，松在蜀中，族親故舊頗多，若他日事有牽連，萬皇叔與先生能稍加庇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