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靈的靴底碾過舒縣城頭一塊帶的磚石，那磚石經數日夜的戰火炙烤，白日里尚帶着餘溫，此刻卻被深秋的夜浸得冰涼，寒意順着甲胄的隙鑽進皮。

四丈高的城牆是舒縣最後的屏障，夯土外層裹着一層青灰的城磚，磚裡嵌滿了乾涸的暗紅跡，有的已經發黑結塊，有的還沾着細碎的布絮 ——那是前日江東軍登城時，被守軍砍落的士卒襟。風從巢湖方向吹來，裹着湖水的腥氣與城外大營的煙火味，撲在他臉上，讓他不由得眯起了眼。

他抬手按了按腰間的三尖兩刃刀，刀柄纏着的黑麻繩早已被汗水、水浸得發，挲着掌心的老繭。

這柄刀跟着他征戰多年，刀近丈長，兩側的刃口泛着冷冽的寒，靠近刀尖的位置有一道半寸深的缺口 —— 那是昨日與江東偏將手時，接對方長矛留下的。

他材本就魁梧，披着重達三十餘斤的札甲，甲片是鐵打制，邊緣被磨得，此刻甲裡積滿了煙塵，口的護心鏡上還沾着一塊凝固的漬，那是替一名年輕守軍擋箭時濺上的。

他低頭看了眼護心鏡，闊臉上的線條綳得更，昔日在袁麾下時，他眉宇間總帶着幾分驕縱，如今那驕縱早已被沉鬱取代，唯有眼底深，藏着一點不熄的火。

袁敗亡的場景，至今仍在他腦海里盤旋。那是在皖城城外的一片荒林里，他帶着不足百人的殘兵，靠挖野菜、捉野兔度日。夜裡宿在破廟裡，篝火噼啪作響，士兵們一個個垂頭喪氣，有的甚至收拾行囊，想逃回家鄉。

他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，看着天上的殘月，手裡攥着半塊發霉的乾糧，只覺得前途一片漆黑。就在那時，糜蘭來了 —— 騎着一匹白馬，帶着十餘名隨從，手裡捧着糧食和藥品，臉上沒有毫鄙夷，反而對着他深深一揖：“紀將軍，我家主公劉備久聞將軍勇武，如今袁已敗，將軍何不棄暗投明？我家主公說了，若將軍肯來，必以心腹待之。”

他當時還不信，直到跟着糜蘭去見劉備。那是在舒縣縣衙的大堂里，劉備穿着一素錦袍，沒有毫架子，見他進來，親自起相迎，拉着他的手說：“紀將軍，我知你是忠義之人，只是此前未遇明主。如今舒縣乃廬江要地，我把這城託付給你，你可願意為我守住它？” 劉備的手很暖，眼神里滿是信任，那一刻，紀靈只覺得鼻子發酸——他本為袁征戰半生，卻在遇到劉孫之後屢戰屢敗，不懷疑自己的能力，卻沒想到劉備如此信任他。他單膝跪地，雙手接過劉備遞來的兵符，聲音沙啞：“主公放心，紀靈在一日，舒縣便在一日！”

如今，這份信任正面臨著最嚴峻的考驗。他抬起頭，向城外的江東大營，夜中，無數篝火如同繁星，從城牆下一直綿延到巢湖岸邊。最遠的巢湖水面上，江東水軍的樓船如巨般蟄伏，那艘旗艦 “長安” 號尤其惹眼 —— 船高達五層，桅杆上掛着一面巨大的 “周” 字旗，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，即使隔着數里地，也能到它的威。他知道，那船上坐着的，就是江東的大都督周瑜，那個傳聞中風華絕代、智計百出的年輕人。

“將軍，小心！” 邊的副將突然喊了一聲，拉了他一把。紀靈猛地回神，只見一枚火球從城外飛來，拖着長長的火尾，“呼” 地掠過城頭，砸在不遠的民房上。茅草屋頂瞬間燃起大火，濃煙滾滾，很快就傳來百姓的驚呼與士兵救火的吶喊。他皺了皺眉，轉對副將說：“讓救火隊快點，別讓火勢蔓延。另外，告訴三班的士兵，再檢查一遍城牆上的滾木和金，今晚周瑜說不定又要夜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