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管府的冬總是帶着幾分慵懶的暖意，過雕花木窗欞，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。蘇瑾所住的客院雖不及楊婉凝的住雅緻，卻也收拾得窗明几淨，牆角幾株臘梅含苞待放，冷香暗浮，為這略顯素凈的院落添了幾分清韻。院落與楊婉凝的居所僅隔一道月門，往來便捷，卻又着幾分刻意的疏離——王瑤辦事向來如此，客氣周到里藏着不逾矩的審慎，既顧全了待客之道，又守住了總管府的規矩。

王瑤親自帶着丫鬟送來被褥時，蘇瑾剛洗漱完畢，烏髮漉漉地披在肩頭，水珠順着纖細的脖頸落，滴在素中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見王瑤進來，連忙斂衽行禮，作溫婉，眼神澄澈，沒有尋常流民的局促不安，倒有幾分大家閨秀的從容。

“蘇姑娘不必多禮，”王瑤將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，目掠過清麗的眉眼，心中暗贊一聲，“這些都是府中閑置的，雖是素，卻也乾淨暖和，姑娘暫且將就着穿。若有不合的地方，只管吩咐下人來尋我。”

“多謝王姑娘費心，民已經激不盡了。”蘇瑾的聲音輕，帶着恰到好的謙卑，接過包袱時指尖微抬，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，“能得總管府收留，免風雪之苦，民已是萬幸，怎敢再挑剔。”

王瑤看着這般知識趣，心中對的好又多了幾分。伺候蘇瑾換上那米白的素棉後，更覺氣質清雅，雖無珠翠環繞，卻如空谷幽蘭，自有一番韻致。這幾日相下來，王瑤發現蘇瑾不僅舉止得，且聰慧異常，與那些只求溫飽的流民截然不同——識文斷字，談吐間竟頗有見地，偶爾提及經史，雖只是隻言片語，卻切中要害。

真正讓王瑤刮目相看，是在三日前的午後。彼時正在書房理新收的戶籍文書，案上堆着厚厚的簿冊，麻麻的字跡看得人眼暈。某鄉新增人口和田畝分配的數目頗為繁雜，算了三遍，結果都不相同，正對着算盤皺眉時，站在一旁靜靜研墨的蘇瑾忽然輕聲開口：“王姑娘，民斗膽，或許是您在折算每畝賦稅時，誤將桑田與糧田的稅率混為一談了。”

王瑤一愣，抬眼看向。蘇瑾垂下眼帘，手指輕輕點在簿冊的一角：“桑田每畝納絹一匹，糧田每畝納粟二石，此鄉新增桑田三十七畝，糧田一百零五畝，再加上逃荒歸來的二十八戶人家，丁口一百一十三人，口賦每人每年八石……這般算下來，總計應是粟一千三百六十四石，絹三十七匹。”

語速平緩，條理清晰，每一個數字都口而出，計算過程流暢得彷彿早已爛於心。王瑤依着的說法重新核算，算盤噼啪作響，末了定睛一看，結果竟分毫不差！

“你……”王瑤驚訝地打量着蘇瑾，眼前這子不過雙十年華，眉眼間尚帶着幾分青，怎會有如此準的算數能力？

蘇瑾連忙躬致歉，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：“民失禮了，不該妄議公務。家父曾任鄉中塾師，民時便在學堂旁聽，耳濡目染之下，略識得幾個字，也學了些淺算數，方才見王姑娘為難，一時失言，還姑娘莫怪。”

王瑤心中一，看着眼底的誠懇，並未再多問，只是不聲地將此事記在了心上。知曉王臨求賢若，這般聰慧的子，若真是清白出，倒不失為一個可用之才。只是總管府如今正是多事之秋，凡事需得謹慎，雖有好，卻也不敢貿然舉薦。

這日午後，總管府的議事廳卻着幾分抑。王臨着玄錦袍，腰間束着玉帶，墨發用玉冠束起，面容俊朗剛毅，劍眉微蹙，指尖着一份文書，指節微微泛白。案上的炭火燒得正旺，暖意融融，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煩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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