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瀾的離去，如同戈壁上一陣風，捲走了一片蕭索的雲，在殘軍營地中激起些許漣漪，很快又歸於沉寂。畢竟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痛要舐，有自己的前路要躊躇。而在這些茫然的面孔中，阿吉的影顯得格外沉默，也格外沉重。

他左臂的骨折被用樹枝和布條固定着，口的塌陷傷依舊作痛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腑，臉也始終帶着失後的蒼白。但比起上的傷痛，更深的痛楚在他眼底沉積。族人的慘狀，家園的徹底毀滅，如同最鋒利的彎刀，一遍遍凌遲着他的心。那些悉的、豪邁的面孔，阿爾斯榔百夫長，一同飲酒高歌的兄弟，還有更多連名字都來不及呼喊的族人，都永遠留在了那片崩塌的古城之下，或是化作了沙海中的枯骨。他帶着數十騎南下，如今，除了零星幾個同樣傷痕纍纍、眼神空的夥伴，還剩下什麼？

石平沒有忘記這位勇猛忠誠的胡人嚮導和戰友。在周文瀾離開後不久，他便將阿吉喚到自己的岩。篝火映照下，石平肩頭的黑氣在領下若若現，他的臉比阿吉好不了多，但眼神依舊銳利，帶着軍人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誠懇。

“阿吉兄弟，”石平的聲音依舊嘶啞，但語氣鄭重，“此番戰，若無你與阿爾斯榔百夫長鼎力相助，沒有你悉沙漠、引領道路，我軍恐難尋得魔窟，更遑論破敵。阿爾斯榔兄弟與眾多胡騎勇士的恩義，我石平，我大夏西征軍上下，永世不忘。”

阿吉低着頭，用還能活的右手，無意識地挲着腰間彎刀的刀柄，那是阿爾斯榔生前贈予他的，刀柄上纏繞的皮繩已被浸，變得暗紅堅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聽着。

“如今戰事暫歇，然西域局勢未明，朝廷旨意未至。”石平繼續道，語氣帶着邀請與期許，“阿吉兄弟勇武忠誠，更兼悉大漠地理、部族狀，實乃難得之才。若你願意，可暫留軍中。我必上奏朝廷，為你與倖存胡騎勇士請功，賜予職田宅，我大夏軍籍，日後為國戍邊，博取功名，耀門楣，亦不負阿爾斯榔兄弟與諸位勇士英名。若不願為，亦請留下，為我軍嚮導、顧問，待西域安定，再作打算。如何？”

這是石平能給出的、極誠意的安排。給予胡人正式軍職、納邊軍系，並許諾功名賞賜，對於許多歸附的胡人部族勇士而言，已是難得的出路。

然而，阿吉沉默良久，緩緩抬起頭。他的眼中沒有了往日跟隨阿爾斯榔時的悍勇與機敏，只剩下深沉的悲痛與一種近乎荒漠般的空茫。他搖了搖頭，聲音乾，卻異常清晰：“石將軍的好意，阿吉心領了。將軍的恩義，我和死去的兄弟們，也記得。”

他頓了頓，向岩外無垠的、被夜籠罩的戈壁，那裡曾是他的家園，如今卻埋葬了他幾乎所有的親人、兄弟和希。

“但這裡，”他指了指腳下，又指了指西方那片死寂的黑暗，“已經不是我的家了。風語部族的營地，變了魔鬼的巢，又被黃沙和石頭掩埋。我的族人，十不存一，活下來的，也像驚的沙狐，不知道躲在哪裡，不知道明天吃什麼，喝什麼。阿爾斯榔大哥死了，很多好兄弟死了……大夏的軍功和田宅，很好，但不是草原上的鷹該待的籠子，也不是沙漠里的駱駝該喝的水。”

他的目重新回到石平臉上，帶着一種決絕的平靜：“我要回去。回到沙漠深去。長生天指引的方向，風會告訴我。我要找到還活着的族人，帶他們離開這片被詛咒的地方。也許往南，越過黑石山；也許往西，穿過流沙海。總有一個地方，會有新的草場，新的水源。風語部族的人，可以死在尋找綠洲的路上，但不能死在別人的帳篷里，靠着別人的施捨過活。這是我們的傳統，也是……阿爾斯榔大哥如果還活着，會走的路。”

石平看着阿吉的眼睛，看到了那份不容搖的、源自脈和傳統的執拗。他明白了，功名利祿，安穩定居，都無法平家園被毀、族人凋零的創傷，也無法替代那種追逐水草、自由遷徙的生存方式。對阿吉，對這些倖存的胡騎而言，回歸沙漠，尋找失散的族人，帶領他們尋找新的生路，是比任何封賞都重要的責任與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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