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爾斯楞頓了頓，目銳利地看着周文瀾，聲音得更低，幾乎只有兩人可聞：“有些話，本不該由我來說。但看在你昨日所言，尚有幾分實在，不全是南邊場那套虛文。我且問你，你口中所言‘以茶帛易皮貨，以糧鹽通有無’，如何個易法？又如何能保‘一線商路平安’？莫非你平安縣能約束邊軍，不再越境巡剿，擒我牧人？”

這話問得直接，也點出了關鍵矛盾——貿易需要和平環境，而和平的前提是雙方軍事力量的剋制。南朝邊軍與北地部落的，往往是貿易的最大障礙。

周文瀾心知，這是阿爾斯楞在試探他的誠意和可行，或許也是他本人乃至其背後之人最關心的問題。他略一思索，謹慎答道：“百夫長所慮極是。邊軍巡防，乃朝廷定製，保境安民，非一縣之力可改。然，巡防與越境擒殺，其間大有分別。”

他抬頭，迎着阿爾斯楞審視的目，繼續道：“平安縣地前沿，縣令深知，若邊境日日見，商旅絕跡，最終損者，亦是縣中百姓。故我可承諾，若貴部願劃出大致易貨區域，約定互不攻擊之信號或標識，我縣可儘力約束麾下兵勇及招募之民壯，於此區域，只巡不擊，除非貴部先行攻擊。至於更大範圍的邊軍向……非縣令職權所及，但我可上書陳，言明邊貿之利與邊釁之害，或能稍緩衝突。”

他沒有大包大攬，而是劃出了力所能及的範圍，並坦承了更高層級的不可控，但給出了努力通的意向。這種有限度的承諾，反而顯得真實。

阿爾斯楞沉默片刻，似乎在權衡。他忽然話鋒一轉，語氣中帶上一不易察覺的疲憊：“你可知，為何你們能安然至此？特爾那小子，沒為難你們？”

周文瀾心中一，想起特爾頭領最初的敵意和後來的轉變，如實道：“特爾頭領起初確有不善，但見到茶磚後，態度緩和，並派人引路。想來，是貴部急需此。”

“急需？”阿爾斯楞角扯出一抹苦笑，回頭了營地中那些雖然直但難掩憔悴的兵卒，“何止是茶磚。去歲白災來得早，夏秋又旱，草場不，牛羊減損不。皮貨、乾儲備都比往年。南邊朝廷封鎖日嚴，鐵、鹽、藥材……樣樣都缺。這個冬天，難熬。”

他嘆了口氣，聲音低沉：“大首領那裡，力也大。各部頭人意見不一，有的想打過去搶，有的想……另尋出路。”他看了周文瀾一眼，意思不言而喻。“你們來得巧，也不巧。巧的是，確實有人想談；不巧的是，反對的聲音也不小。昨夜營里不太平吧？”

周文瀾坦然點頭：“確有宵小窺探。”

阿爾斯楞冷哼一聲：“那是兀赤台的人。那老傢伙，是主戰最力的幾個頭人之一，手下也有一批悍勇之徒。他若知道你們在這裡，還提出了這等‘弱’的提議，怕是不會善罷甘休。我留你們在此，也是擔了干係。”

原來昨夜那兩人是主戰派頭人兀赤台的探子。阿爾斯楞這番底，既說明了部落部的分歧和困境，也點明了周文瀾等人面臨的潛在危險，更暗示了他本人或他所屬的派系，是傾向於“另尋出路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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