絡腮鬍壯漢——後來周文瀾得知他名“特爾”，在蒙語中意為“英雄”——盯着周文瀾看了半晌，又瞥了瞥那幾塊茶磚，重的眉擰在一起。顯然，周文瀾那番不卑不、有理有據又暗含機鋒的話，讓他有些難以決斷。搶？對方有印文書，說是給大首領的禮，搶了恐怕後患無窮。輕易放行？又怕真是南邊的探子，自己擔不起干係。

他再次回頭，和兩個同伴用土語快速商議，聲音得很低，但手勢激烈。片刻，特爾似乎做出了決定。他轉回，指着那木匣：“茶，拿來一塊看看。”

孫小乙看向周文瀾，周文瀾微微點頭。孫小乙下馬，從木匣中取出一塊茶磚，上前幾步，遞了過去。特爾接過，手沉實，他湊到鼻端聞了聞，又用指甲用力掐下一小塊，放在裡嚼了嚼，眉頭先是皺，隨即緩緩舒展開。上等黑茶的醇厚微和特有的香氣在他口中化開，這做不了假，確實是南邊的好東西，而且不是尋常商隊能輕易拿出的貨。

他吐掉茶渣，將茶磚丟還給孫小乙，臉上的戒備之稍減，但依舊沒什麼好臉：“東西不假。但你們說是使者，空口無憑。這樣，我派一人回去稟報，你們跟着我，先去前面我們的臨時營地歇腳，等上頭有了回信再說。若真是使者，自然有人來接；若是假的……”他冷哼一聲，拍了拍腰間的彎刀。

這算是折中的方案，既不完全放行，也不強行阻攔，而是將人控制起來，等待上級決斷。周文瀾心知，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。深對方控制的區域固然風險增加，但也比在此地僵持或衝突更接近目標。

“如此，有勞特爾頭領了。”周文瀾拱手道，“我等願往營地等候消息。”

特爾似乎沒料到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，愣了一下，隨即揮揮手：“跟了，別看，別走！”他示意一名手下掉頭，朝着來路疾馳而去報信，自己則和另一騎在前引路，方向略微偏離了直往黑水河的路線，朝着東北方一片地勢更複雜的丘陵地帶行去。

孫小乙低聲對周文瀾道：“先生，跟着他們進營地，等於進了狼窩，咱們得加倍小心。”

周文瀾低語回應：“我知道。但此刻別無選擇。見機行事，多看，多聽，說。留意他們營地的規模、人員、裝備，還有……他們對‘上頭’的態度。”

隊伍在特爾兩騎的“護送”下，緩緩前行。荒原的景變得更加單調而抑，偶爾能看到被風雪掩埋大半的骸骨，或是一叢叢在寒風中頑強立的荊棘。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，前方出現幾座低矮的、用石塊和泥土壘砌的圓形氈包，以及一些簡易的馬欄。營地規模不大，約莫能容納二三十人，此刻正有炊煙裊裊升起，幾個同樣穿着皮袍的漢子在忙碌，看到特爾帶回一隊南人，都投來好奇而警惕的目。

這裡，便是灰狼部設在邊境地帶的一個前哨游騎營地。周文瀾知道，真正的考驗，才剛剛開始。而那位回去報信的人，帶來的將是什麼消息，將決定他們接下來的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