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按史周廷玉端坐平安縣大堂之上，面沉似水，如同閻羅判。他隨手翻閱着錢多多呈上來的礦務賬冊，手指在某一頁上輕輕敲擊，發出沉悶的“篤篤”聲，每一聲都像敲在錢多多的心尖上，讓他抖如篩糠。杜明遠垂手立於堂下，表面鎮定，心中卻已繃了一弦，他知道，周廷玉這是在尋找發難的突破口。

果然，周廷玉合上賬冊，抬起眼皮，目如冰冷的錐子，刺向杜明遠：“杜縣令，這賬目上記載，上月購置一批礦鎬、鐵鍬等，耗銀一百二十兩。據本所知，市面行，此類鐵，均價不過五錢銀子一件，即便量大，百兩足矣。你這多出的二十兩，作何解釋？莫非……是有人中飽私囊？”

他話音不高，卻字字誅心！錢多多一聽，眼前一黑，差點癱倒在地。那二十兩，是他為了“湊整”好看，又想着預留點“活經費”，虛報上去的！本以為天無，沒想到這史眼睛這麼毒！

杜明遠心中也是一凜，知道這是周廷玉在故意找茬，但他一時也無法立刻辯解清楚採購的細節和溢價原因（如急採購、特殊定製等），正開口周旋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清脆稚、卻異常清晰的聲，從大堂側門方向傳來，打破了死寂：

“《大明律·戶律·課程》有云：‘凡民間煎煉、開鑿礦冶，初開之年，免其課稅三年，以為工本之資。其料採買，若有溢價，須明列緣由，經有司核實，方可准銷，然總額不得逾市價三。’”

滿堂皆驚！所有人都循聲去，只見側門邊，小石頭不知何時站在那裡！他依舊穿着那洗得發白的舊裳，小臉嚴肅，腰桿得筆直，一雙大眼睛毫無懼地看着堂上的周廷玉，剛才那段引經據典、條理分明的律法條文，正是出自他口！

剎那間，大堂落針可聞！錢多多忘了害怕，張大了；杜明遠眼中閃過極度的驚訝；孫慢慢慢悠悠地捋着鬍鬚，眼神深邃；連抱刀站在角落的紅姑，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梢。

最震驚的，莫過於周廷玉！他為巡按史，對《大明律》自然爛於心，小石頭所背的，正是關於礦冶課程減免和料採買核銷的條款，一字不差！而且，這孩子引用的時機、針對的問題，恰到好！他是在用律法告訴周廷玉：平安縣銀礦初開，有三年免稅優惠，採購料即便有溢價，只要理由正當、經過核實，且在合理範圍（不超過市價三），是符合律法規定的！你周廷玉抓住二十兩銀子說事，是在吹求疵，甚至可能不懂裝懂！

周廷玉死死地盯着小石頭，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峻表第一次出現了裂痕！震驚、疑、甚至是一被冒犯的惱怒，織在他眼中。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、衫襤褸的小乞丐，怎麼可能如此嫻地引用《大明律》？而且是在這種場合，用如此鎮定自若的語氣？

他猛地站起，手指着小石頭，聲音因驚疑而有些尖厲：“你……你是何人？！這律法條文，是誰教你的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