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康逆轉:易楓傳_第225章 星夜密語驚芳蹤 殘燭孤影藏心事(1)
青州城外的曠野,夜風卷着草葉的涼意,漫過兩人的襟。易楓與趙羽並肩立在高坡上,腳下是連綿的營寨燈火,頭頂是浩渺的星河,方才的對話還在風裡打着旋兒。 趙羽的眉頭擰得更了,他轉過,看着易楓的側臉,聲音裡帶着幾分不解:“如果們當真都是這樣的人,易楓,你又為什麼不把們送回南宋?非要留在邊,平白添這麼多麻煩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里添了幾分務實的考量:“更何況,們人的數量都已經超越了萬人。這麼多張,每日消耗的軍糧,夠咱們前線的兵士支應三日的戰事了。留在邊,不是也浪費咱們的軍糧嗎?”易楓聞言,緩緩轉過,目落在遠營寨的方向,那裡有一片專門安置宗室眷的帳篷,此刻燈火稀疏,想來大多已經安歇。他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沉得像夜空中的寒星:“把他們送回南宋,對我們來說,不是什麼好事,反而會埋下天大的患。”“患?”趙羽挑眉。“不錯。”易楓點頭,指尖無意識地挲着披風的系帶,“這些人,都是我們從金國的囚牢里救出來的。們親眼見過我們的兵馬,知道我們的營寨布局,甚至聽過我們將士口中的隻言片語。一旦送回南宋,趙構會怎麼想?他不會念我們的好,只會猜忌我們收留宗室,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,是想藉著這些人的份,搖他的正統地位。”他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幾分譏誚:“到時候,他只會把這些人當作對付我們的棋子,或是編造些‘易楓擄掠宗室,意圖不軌’的流言,攪得我們不得安寧。而且,送他們回去,我們在金國豁出命拯救他們的事,就等於白白拯救,半分好撈不到,反而惹一腥。” 趙羽沉默了,他不是想不到這些,只是看着營中消耗的糧草,心中難免焦躁。他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,聲音低了幾分:“可你方才也說,們回到了南宋也是一樣,死路一條。”易楓的目更冷了,像是看了南宋朝堂的詭算計:“何止是死路一條。趙構那人心狹隘,猜忌心重,這些宗室眷,尤其是朱璉、邢秉懿們,份太過敏。一個是前朝皇後,一個是他的原配髮妻,若是回去,南宋的那些大臣,只會着們承認自己是冒牌貨——畢竟,一個‘失節’的皇後,一個‘辱’的太子妃,本不配再站在皇室的宗廟裡。”夜風猛地灌進嚨,易楓的聲音帶着幾分寒意:“到最後,南宋只會下令把們刺死,或是秘賜毒,以絕後患。死了,還得背上一個‘假冒宗室’的污名,連個葬之地都沒有。” “呼——”風卷着這句話,朝着營寨的方向飄去,落在了坡下那片影里。影,朱璉、趙福金、邢秉懿三人的影僵立在原地,臉慘白如紙。們本是趁着夜,想去尋易楓說些關於營中眷安置的瑣事,卻沒想到剛走到這高坡下,就聽見了上面的對話。而在們側,還有兩個同樣臉煞白的子——趙玉盤與趙金奴,們是無意間路過此地,恰好與朱璉三人撞見,如今,五個人都被這番話釘在了原地,連呼吸都變得滯。朱璉的指尖死死攥着角,指甲嵌進掌心,傳來一陣尖銳的疼。想起自己在金國的那些日子,想起被擄北上時的屈辱,想起聽聞趙構登基後的那一微弱的期盼——曾以為,只要能回到南宋,只要能見到宗室親族,就能重獲尊嚴。可如今,易楓的話像一把冰錐,狠狠刺穿了的幻想。冒牌貨……刺死……污名……這些字眼,在的腦海里盤旋,讓渾發冷,幾乎站立不住。趙福金的子晃了晃,臉白得像一張薄紙。是茂德帝姬,是宋徽宗最寵的兒,可靖康之變後,淪為金人的玩,早已沒了半分帝的尊嚴。也曾盼過,盼着能回到故土,盼着南宋能念及脈親,給一個容之所。可現在,才明白,那所謂的故土,早已了吃人的虎口。邢秉懿的哆嗦着,眼中蓄滿了淚水,卻強忍着沒有掉下來。是趙構的原配妻子,是他未登基時的髮妻,曾等了他那麼久,等了那麼多年,以為只要能活着回去,就能與他重逢。可原來,他早已容不下了。一個被金人擄掠、失了貞潔的妻子,只會為他的污點,只會被他……賜死。趙玉盤與趙金奴兩人,更是嚇得渾發抖。們只是普通的宗室子,沒有朱璉的尊貴,沒有趙福金的寵,在金國的日子裡,早已磨平了所有的傲氣。們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活着,能有一口飯吃。可現在,連這一點卑微的期盼,都了奢。風還在吹,高坡上的對話還在繼續,可影里的五個人,卻像是被走了所有的力氣,連腳步都邁不了。們看着高坡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影,看着易楓的廓在星下顯得格外清晰,心中五味雜陳。原來,們一直以為的生路,竟是一條絕路。原來,那個們曾忌憚、曾心存隔閡的男人,才是唯一一個告訴們真相的人。原來,留在這個沒有正統名分的營寨里,才是們唯一的……活路。夜更深了,營寨的更鼓聲又響了起來,一聲,一聲,敲在五個人的心上,沉甸甸的,得人不過氣來。趙羽聞言,眉頭依舊沒有舒展,他梗着脖頸,語氣裡帶着幾分不服氣的執拗:“可們總歸是趙構的親人吧?脈相連,難道還能真的狠下心下死手?”易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忽然低低地笑出聲來,那笑聲里滿是刺骨的嘲諷,夜風卷着這笑聲,散在曠野的星月下,聽得人心頭髮冷。“親人?”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讀音,尾音拖得長長的,帶着說不盡的譏誚,“趙羽,你是在玄黃世界待得太久,忘了這世里的人心嗎?在權力的屠刀面前,在這烽煙四起的世道里,所謂的骨親,不過是一就破的窗紙,不值一提。”他往前踱了兩步,腳下的草葉被碾得沙沙作響,聲音沉得像淬了冰:“你忘了嗎?漢武帝晚年巫蠱之禍,猜忌親生太子劉據,最後得太子自縊,皇後衛子夫自盡,長安城裡流河,連尚在襁褓的皇曾孫都險些喪命;隋煬帝楊廣,為了坐上那把龍椅,親手害死自己的兄長楊勇,構陷弟弟楊秀,甚至傳言他給親生父親楊堅下毒,手足親、父子倫常,在他眼裡不過是奪權的墊腳石;唐太宗李世民,玄武門之變,一箭死兄長李建,刀劈弟弟李元吉,着父親李淵退位,踩着至親的骨登上皇位;還有這大宋的開國皇帝趙匡胤,深夜燭影斧聲,不明不白地暴斃,他的弟弟趙義登基後,一杯毒酒送兄長歸西,連趙匡胤留下的子嗣,都一個個不明不白地夭折,趙家的脈,他何曾放過一個?”易楓轉過,目銳利地看向趙羽,字字句句都像重鎚,敲在人心上:“趙羽,你仔細想一想,這些宗室子,和趙構又是什麼關係?不過是同父異母的姐妹,前朝的廢後,還有他那個早已被忘的原配。更何況,們還是在金國失了貞潔的子,是趙宋皇室的‘污點’。趙構連自己的親娘都能放在金國那麼多年的折磨,直到坐穩了皇位,才假意派人去接,你覺得,這些對他而言可有可無的宗室眷,回到南宋會有什麼下場?”趙羽渾一震,像是被這句話劈中了天靈蓋,所有的反駁都噎在了嚨里。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半晌說不出一個字,最後只能沉重地點了點頭,聲音乾得厲害:“確實……人的醜惡,在金錢和權力面前,真的不值一提。”高坡下的影里,朱璉、趙福金、邢秉懿、趙玉盤、趙金奴五人,早已聽得渾冰涼,臉慘白如紙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,生怕驚了坡上的兩人。夜風卷着易楓的話,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,剮過們的耳,剜着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。趙福金的子猛地晃了晃,指尖死死摳着旁的樹榦,指節泛白,幾乎要嵌進樹皮里。易楓的話,像是一把鑰匙,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塵封的記憶閘門,靖康之恥前夜的那一幕,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——那天夜裡,汴京城破,宮闈里一片混,躲在寢殿的屏風後,瑟瑟發抖。完宗派人傳話,點名要茂德帝姬去金營侍寢。以為父皇和皇兄會護着,可等來的,卻是一杯摻了迷藥的酒。宋徽宗和宋欽宗親自派人送來的,侍尖着嗓子勸“顧全大局”,說去金營一趟,能保皇室宗親的平安。盡數灌嚨。意識模糊前,只看到侍臉上諂的笑,和父皇、皇兄躲閃的目,那目里沒有半分憐惜,只有權衡利弊後的冷漠。而朱璉站在影的最深,子早已僵得像一尊石像,寒風穿單薄的衫,卻覺不到半分寒意,因為心已經比這寒夜更冷。易楓的話,讓想起了在金國的那些日子,想起了那個名為宋欽宗、實為懦夫的男人。牽羊禮那日,着素,與宋欽宗一同被金人剝去上,披上羊皮,像牲畜一樣被牽着遊街,盡屈辱。金太宗派人傳話,要宮沐浴,言下之意,昭然若揭。宋欽宗聽到這話時,臉上沒有半分怒意,反而堆滿了諂的笑,忙不迭地應承下來,轉頭就拉着的手,低聲勸:“皇後,你就依了吧,金太宗若是高興了,便能饒過我等命。”他的語氣里滿是懇求,可那懇求里,沒有半分對妻子的心疼,只有對自己命的擔憂。當時只覺得渾冰冷,恨不得立刻死去。後來趁人不備,尋了短見準備自盡,卻被宋欽宗死死拉住。他不是怕死,只是怕金太宗遷怒於他,怕自己的命不保。他抱着的,苦苦哀求,裡說著“你不能死”,眼裡卻只有恐懼。直到最後,掙了他的束縛,縱跳冰冷的湖水時,回頭看了一眼宋欽宗,那個男人的臉上,沒有半分悲痛,只有如釋重負的惶恐——他怕的,從來都不是失去妻子,而是失去自己的命。投湖被救後,以為宋欽宗會有幾分愧疚,可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,叮囑“安分些”,便轉去結金國的將領了。宋欽宗都沒有為落過一滴淚,只擔心金太宗會不會因為的死,遷怒於他這個亡國之君。這些塵封的往事,被易楓的話一一勾起,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扎進朱璉的心裡。死死咬着,嘗到了滿的腥味,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,無聲地滾落,砸在冰冷的泥土裡,瞬間便沒了蹤跡。邢秉懿也早已淚流滿面,想起了趙構,那個曾以為會一生相守的夫君。他在被擄北上後,登基稱帝,遙尊為皇後,可轉頭就立了新的妃嬪,將拋之腦後。在金國盡折磨,日夜盼着他能派人來救,可等來的,卻是他坐穩皇位的消息。原來,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救,不過是他用來彰顯“仁孝”的一枚棋子。趙玉盤和趙金奴兩人,早已嚇得癱在地,渾發抖。們看着旁臉慘白、淚流滿面的三人,想起自己在金國的遭遇,想起那些皇室宗親的冷漠,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原來,們一直心心念念的故土,一直期盼的親人,從來都沒有把們放在心上。原來,易楓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真的。坡上的對話還在繼續,可影里的五個人,卻已經聽不清了。夜風嗚咽,像是在為們的命運哭泣,天上的星星,也漸漸被烏雲遮蔽,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,籠罩着這片曠野,籠罩着這世里的芸芸眾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