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的夜，深得像化不開的墨。白日里喧囂的市井早已沉寂，唯有城牆上的火把還在烈烈燃燒，將巡邏兵士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投在斑駁的青磚上，隨着晚風輕輕晃。營寨深的更鼓聲，一聲慢過一聲，敲碎了夜的寧靜，也敲在了易楓的心上。他披着一件素的披風，踏着被夜打的碎石路，緩步走到趙羽的帳前。帳簾低垂，裡面着昏黃的燭火，約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易楓抬手，輕輕叩了叩木門，力道不重，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“誰？”帳傳來趙羽的聲音，帶着幾分警惕，又幾分悉。 “是我。”易楓的聲音得很低，裹着夜風的微涼。帳簾“唰”地被掀開，趙羽一青的常服，頭髮鬆鬆地束着，臉上還帶着幾分書卷氣，全然沒有白日里領兵時的凌厲。他看見門外的易楓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眼中漾起笑意，側讓開了路：“首領，這麼晚了，怎麼還沒歇下？”易楓邁步走進帳外的空地上，轉看向趙羽，月落在他的眉眼間，沖淡了幾分平日里的威嚴。他擺了擺手，語氣帶着幾分懇切：“趙羽，小時候就我們玩得最好，這裡就咱倆人，沒第三個人，不用首領，我易楓。”趙羽微微一怔，隨即失笑，點了點頭，聲音也和了幾分：“好，易楓。”這一聲呼喚，像是穿越了漫長的時，回到了玄黃世界的年時——那時他們還只是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，在練兵場的草地上打滾，在星空下說著建功立業的大話，沒有那麼多的重擔，也沒有那麼多的不由己。“走，陪我出去走走。”易楓率先邁步，朝着營寨外的曠野走去。趙羽沒有多問，默默跟上。兩人並肩而行，腳步聲落在鋪滿細草的小路上，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夜風拂過，帶來遠河流的水汽，還有青草的淡淡氣息。抬頭去，夜空澄澈得不像話，繁星點點，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鑽，銀河如練，橫亘天際，得驚心魄。 兩人走了許久，都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着天上的星星，着這難得的寧靜。直到走到一高坡上，易楓才停下腳步，扶着旁的一棵老槐樹，緩緩地舒了一口氣。他抬手，用手掌輕輕捶着自己的肩膀和脖子，骨節發出輕微的“咔咔”聲，眉宇間攏着化不開的疲憊。“趙羽，你知道嗎？”易楓的聲音打破了沉默，帶着幾分沙啞，“我這個地方，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口，“有時候，真的覺得太累了。”趙羽站在他側，目落在他疲憊的側臉上，心中微微一嘆。他是看着易楓一步步走到今天的，從玄黃世界的年帝王，到穿越異世的割據首領，易楓肩上扛的，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榮辱，而是整個玄黃舊部的生死存亡，還有這世里無數百姓的期盼。他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聽着，做一個最忠實的聽眾。“咱們都是玄黃世界的人。”易楓着天邊的星河，聲音飄得很遠，“北宋對於我們來講，不過是史書上的一頁記載，是早已註定的興亡。可我們，畢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啊。”這句話像一針，刺破了夜的平靜。趙羽的眼神沉了沉，他自然明白易楓的顧慮。玄黃世界的存在，是他們最大的秘，也是最致命的肋。一旦這個秘暴，別說他們這些外來者會被視作妖魔鬼怪，引來整個大宋乃至金國的圍剿，就連那些依附他們的百姓，恐怕也會瞬間倒戈。 “玄黃世界的事，一旦暴，後果不堪設想。”易楓的聲音裡帶着幾分無奈，幾分後怕，“你我都清楚，那意味着什麼。”趙羽點了點頭，沉聲開口：“是滅頂之災。”易楓苦笑一聲，轉過，看着遠青州城的廓，燈火點點，像一雙雙眼睛。“更發愁的是，我們現在就是個割據勢力，沒有正統，不是朝廷。”他的語氣里滿是疲憊，“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，如履薄冰。走錯一步，打了一場敗仗，就可能萬劫不復。”他想起白日里在市井看到的那些笑臉，想起朱璉、邢秉懿們眼中的期盼，想起營中那些跟着他出生死的弟兄，只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。他不是不想放手，只是他不能。他一鬆手，後的人，就都了無的浮萍。 易楓無奈地搖了搖頭，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顯得格外孤寂。趙羽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想起了什麼，開口問道：“易楓，你之前在金國救下來的那些宗室子，們難道不會……為助力嗎？”他指的是朱璉、趙福金、邢秉懿等人。們皆是北宋皇室脈，份尊貴，若是能真心歸附，對於易楓的勢力而言，無疑是一劑強心針，至能在名分上，多幾分底氣。易楓聽到這話，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，笑容裡帶着幾分看世事的涼薄。他轉過，看着趙羽，眼神清明而銳利：“你別指着們。”夜風掠過，吹起他的披風，獵獵作響。“這個世界，本就是很殘忍的，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。”易楓的聲音平靜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世界的戰爭，從來都是王敗寇。你只要打贏了，什麼都好說，所有人都會捧着你，敬着你。可一旦打敗仗了，一次就夠了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向遠方的星空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告誡趙羽：“這些子，都是養在深宮裡的金枝玉葉，們的，在北宋皇室。們激你救了們，不過是因為你現在能給們庇護。可一旦我們敗了，們會害怕，會瞬間離我們，投靠南宋。”易楓轉過頭，看着趙羽，眼神裡帶着幾分沉重：“你知道是為什麼吧？”趙羽的心猛地一沉，他當然知道。因為南宋的皇帝趙構，是們的脈宗親，是正統所在。而易楓，不過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割據者。錦上添花易，雪中送炭難。在生死存亡的關頭，那些皇室子，只會選擇最穩妥的路，選擇那個能給們名分和安全的“正統”，而不是跟着一個敗軍之將，走向覆滅。“們的份，是榮耀，也是枷鎖。”易楓的聲音裡帶着幾分嘆息，“們不會背叛南宋，就像我們不會背叛玄黃一樣。立場不同，終究是殊途。”夜風更涼了，吹得兩人袂翻飛。天上的星星依舊明亮，可兩人的心頭，卻像是上了一塊巨石。趙羽沉默了許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那……我們該怎麼辦？”易楓沒有回答，只是重新抬起頭，向那片浩瀚的星空。玄黃世界的星星，和這個世界的，是不是一樣的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無論前路有多難，他都必須走下去。為了玄黃的舊部，為了那些跟着他的百姓，也為了自己，能在這世之中，尋得一安立命之地。星照亮了兩人的影，在曠野上，凝兩尊沉默的石像。更鼓聲，又遠遠地傳來了，一聲，又一聲，敲打着這世的長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