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鼎記_第29章 海疆蕩寇(下)(1)
崇禎三年十月末,福建金門以南的料羅灣。
盛夏的餘威仍在海上肆,刺破薄霧,將海面灼燒一片晃眼的鎏金。這片被星羅棋布島嶼環抱的藍綢緞,此刻平靜得詭異,唯有偶爾掠過的海鳥發出凄厲的啼鳴,劃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空氣中瀰漫著咸腥與硝煙混合的預兆,這片海域,已然化作一個心布置的巨型囚籠,正無聲地等待着獵的闖。
鄭芝龍的龐大艦隊,早已在灣布下天羅地網。上百艘戰船依據船型、功能,巧妙地匿於主灣及各條水道岔口之後。高大的福船如同沉默的山巒,船樓巍峨;靈活的海滄船、鳥船則似蓄勢待發的獵豹,藏於島嶼的影之中。而那些經過特殊改裝、滿載硝石、硫磺、油脂的火船,則被敢死隊員牢牢控着,如同弓弦上引而不發的火箭,着一與敵偕亡的決絕。鄭芝龍卓立於旗艦“飛虹”號的船頭,海風拂他猩紅的斗篷,目如鷹隼般鎖西南方向。他深知,此戰不僅關乎海疆靖平,更是在那位遠在福州、手握生殺大權的“九千歲”注視下進行,容不得半分閃失。
在戰場東北方約三十海裡外,幾座荒蕪小島形的天然屏障,龍江水師提督俞咨皋率領着他的秘艦隊正如同礁石般靜默錨泊。這支從浙江雷州新軍港駛出的奇兵,擁有四艘新式戰船,船線條流暢,吃水較深,側舷炮窗集,部分甚至融了西式蓋倫船的構造優點,配備了統一制式的“威遠”炮。俞咨皋謹遵魏忠賢令,晝伏夜出,憑藉對海流的確把握和島嶼的掩護,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這預定出擊陣地。他麾下的快哨船如同敏銳的鬚,不斷將料羅灣方向的細微靜傳回,只待那決定總攻的烽煙或號炮。
福州總督行轅,檀香裊裊,卻不住那份無形的肅殺。魏忠賢並未親臨前線嗅那腥之氣,但他通過源源不斷的塘報和廠衛探無所不至的眼線,彷彿親臨戰場。他坐鎮後方,運籌帷幄,那雙曾讓朝堂戰慄的手,此刻正穩定地調配着閩粵兩省的資源,以鐵腕確保前線糧秣、軍械、葯彈的供應,同時無地彈着後方任何一可能的不穩跡象。他的存在本,就是懸在前線所有將領頭頂的一柄利劍,亦是激勵他們力搏殺的無形重賞。
午時剛過,期待已久的帆影,終於刺破了西南方的海平線。
劉香-荷蘭聯合艦隊,以一種混合著海上霸主的傲慢與海盜固有的兇悍,緩緩駛料羅灣外海。劉香的座艦“翻海蛟”一馬當先,船首那猙獰的蛟首雕刻破浪而行,數百艘各式海盜船隨其後,桅杆如林,帆影蔽日,如同追隨頭狼的鬣狗群,散發著貪婪而危險的氣息。
然而,最令人心悸的,是那三艘如同移城堡般的荷蘭夾板戰艦——“赫克托號”、“格拉弗蘭號”、“維林號”。它們高大的船彷彿堅不可摧的城牆,多層甲板上布的炮窗如同怪的獠牙,在下閃爍着冷的金屬澤,僅僅是存在,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迫。
荷蘭旗艦“赫克托號”的艦橋上,船長德·韋特舉着單筒遠鏡,仔細觀察着前方看似因他們的出現而陷“慌”、正在匆忙調整陣型的明軍艦隊。他角勾起一抹典型的歐洲軍對待“未開化”民族時的那種輕蔑笑容。“看來,這些中國人終於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何等力量了。”他放下遠鏡,語氣帶着掌控一切的自信,“命令各艦,保持戰列線隊形,搶佔上風位!讓我們用尼德蘭聯省共和國的大炮,教會他們敬畏,把這些黃皮的帆船統統送進龍王殿!”
戰鬥,在荷蘭戰艦側舷噴吐出的巨大火和震耳聾的齊轟鳴中,猛然打響!
沉重的鐵彈呼嘯着撕裂空氣,挾着毀滅的力量砸向明軍艦隊的前沿。海面上頓時升起無數巨大的白水柱,如同死亡的森林。數幾發炮彈準命中目標,木屑、帆布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濺,一艘明軍海滄船的側舷被撕開巨大的口子,海水瘋狂湧,船迅速傾斜,水手紛紛跳海,掙扎呼救。鄭芝龍面無表,握令旗的手背青筋現,他嚴令各艦依計行事,繼續“狼狽”地向灣“敗退”,將那致命的擺在聯軍面前。
劉香眼見明軍“不堪一擊”,貪功之心熾盛,早已將戰前與荷蘭人約定的“謹慎推進、發揮炮火優勢”的策略拋諸腦後。他揮舞着戰刀,嘶吼着催促前鋒艦隊全力追擊,企圖一口咬住鄭芝龍的主力,建立不世之功。荷蘭戰艦為了給“盟友”提供持續的火力支援,也不得不隨之深這愈發狹窄的水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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