邾城驛館的夜晚，並不平靜。

徐無咎躺在廂房的板床上，閉着眼睛，卻沒有睡着。窗外不時傳來巡夜士兵整齊的腳步聲，還有遠約的更鼓聲。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木料和熏香的混合氣味，與礦營窩棚里的霉臭截然不同，但這種“乾淨”反而讓他更加不安。

隔壁房間的阿青似乎也沒睡，他能聽到翻的細微聲響。

老人睜開眼睛，着房樑上模糊的影。白天與陳平的對話在腦海中反覆回放。那位國相大人答應得很爽快，態度也很誠懇，但徐無咎活了這麼大歲數，深知場上的人說話，往往七分真三分假，有時甚至反過來。

陳平需要證據扳倒吳都尉，這點應該不假。吳都尉手握兵權，又與黑松嶺勾結，對陳平這個國相來說確實是心腹大患。但陳平會不會真心想對付黑松嶺？或者說，他願不願意付出足夠的代價來對付黑松嶺？

徐無咎想起陳平聽到“地脈之眼”時的表——那不是震驚或憤怒，而是一種複雜的、摻雜着算計的沉思。陳平可能本不相信什麼地脈之眼、邪祭儀式，他更關心的可能是政治上的利益得失。

如果陳平認為，只需要扳倒吳都尉，然後與黑松嶺達某種妥協，就能穩定局勢，那他很可能就會這麼做。至於礦工的死活、墨家的冤讎、甚至地脈之眼可能帶來的災禍，在政治權衡面前，或許都不重要。

想到這裡，徐無咎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翻了個，手指無意識地挲着藏在枕下的那個小布包——裡面是證據藏匿地點的詳細記錄。他不能把所有希都寄托在陳平上。

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，停在房門口。徐無咎立刻屏住呼吸，手悄悄向床邊的竹杖——那竹杖是中空的，裡面藏着一把細長的短劍。

敲門聲響起，三輕一重。

“徐老先生，睡了嗎？”是白天那個文吏的聲音。

徐無咎緩緩坐起，披上外，點亮油燈：“請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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