俠盜燕子李三的100個傳奇故事_第6章 火龍管與狗血頭(1)
臘月十二,濟南城的雪像被凍僵的柳絮,憋了整整一個白晝,直到暮浸藍了天際線,才終於耐不住,簌簌地落下來。風裹着雪沫子,刮過巷口的破燈籠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誰在暗哭。我站在德華銀行後巷的煤渣堆上,腳下的煤渣混着初雪,踩上去咯吱作響,扎得鞋底發疼,凍得發麻的腳趾早已沒了知覺。抬眼,天是濃得化不開的黑,像一口燒紅過又驟然冷卻的鐵鍋,倒扣下來,連一星都不出去。我了脖子,呼出一口白霧,瞬間被寒風吹散,凍得臉頰發麻。
青幫的三十條火槍早已埋伏妥當——牆下、煤堆後、排水管的影里,每個人都裹着白布,像一截截凍的枯木,連呼吸都得極輕,生怕吐氣時的白霧暴行蹤。土行孫的炸藥埋在地庫最深,足足裝了三罈子黑火藥,引線裹着浸油的油布,順着排水管一路拖到麵廠的鍋爐房,那乎乎的隔着棉都能到,像條剛從里鑽出來的冬眠蛇,冰涼黏膩,只等一點靜就醒。可這盤棋還差最後一哆嗦——得讓張宗昌的衛隊徹底“瞎”上五分鐘,給我們炸地庫、搶東西留足空檔。我懷裡揣着截短的“火龍管”,竹着口,凍得人一激靈;袖口裡塞着裹得嚴實的“狗頭”,麻繩硌着胳膊生疼。一個迷魂,一個調虎,雪夜的殺局,就等這兩聲響來敲開場鑼。
“火龍管”是趙四爺箱底的寶貝,原是半臂長的竹筒,灌了硝磺、鐵砂和松香,封口塞浸油棉花,一點就呲呲冒紅煙,十秒後炸開,火球能躥出丈許高,專破夜裡的崗哨,曾憑着這玩意兒端了三個軍閥的暗哨。我特意把它改短,削得只剩手腕、掌長,竹節打磨,免得勾住暴行跡;封口的棉花換了新浸的桐油,燃得更穩,哪怕被雪打也能燒起來;引線則用了最細的羊腸線,拉力夠,還不容易被雪凍脆,是我託人從藥鋪里特意換來的。這會兒它就綁在銀行後門的煤筐里,被幾塊碎煤蓋着,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。羊腸線的一頭纏在我左手食指上,繞了兩圈,另一頭順着雪地牽到五十步外的枯井口——那裡蹲着小瘸子,像一尊凍在雪裡的石像。
小瘸子是天橋的要飯花子頭,小時候跟着娘討飯,被張宗昌的兵車斷了右,娘為了護他,被兵踹斷了肋骨,沒幾天就咽了氣。他憑着一狠勁活下來,還練得一手投石的準頭,碗口大的煤球能在三十步外砸中銅錢,人送外號“投石車”。他蹲在枯井口後,棉襖袖子磨得發亮,出凍得紫紅的手腕,管像蚯蚓似的凸起,手裡攥着塊石頭,一下下挲,眼神卻像鷹隼似的,死死盯着銀行前門的汽燈,連雪花落在眼皮上都不眨一下。今晚他的任務是先扔“狗頭”,再幫我盯着火龍管的靜,讓衛兵們先被臭懵、再被炸懵,從頭到腳一團,為我們爭取最關鍵的窗口期。
“狗頭”這東西,做起來比火龍管更講究,也更毒。得用純黑的狗,選月暈的時候宰,說是這樣的狗最“烈”;里摻上糯米漿,是為了讓膏更黏,糊住燈盞後不容易掉;再兌上磨得極細的朝天椒末和發酵三天的臭魚鹵,臭味能翻上三倍。裝進瓦罐封好,埋在雪裡凍三天,讓各種氣味徹底融合發酵。我午後去挖瓦罐時,剛掀開積雪就聞到一直衝腦門的臭味,差點沒背過氣去。裡面的臭已經凍了膏狀,戴着手套挖了一團,包進洗乾淨的豬尿泡里,紮口,外纏三圈麻繩,做流星錘大小,既好掄,又能保證落地就碎。小瘸子練了一下午,把煤球當汽燈的靶子,在雪地里來回挪着練習角度,十扔九中。臨了他沖我咧笑,黃牙裡塞着點雪沫:“哥,你放心,這玩意兒我閉着眼都能扔中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,指尖到他肩胛骨上突出的骨頭,硌得慌:“事之後,給你買件新棉襖,再找個識字的姑娘給你做媳婦。”他笑得更歡了,眼角的皺紋里積着雪,眼裡卻竄出兩簇火——那是恨,恨那些兵、那些,恨這大雪天里,連一口熱粥都不給他們這些窮人留。
夜十點,巡邏隊換第三班崗。我趴在雪地里,白布裹住全,只兩隻眼睛,雪花落在睫上,瞬間化水,得眼睛發疼,只能時不時眨一下眼緩解。遠鏡里,十二人的隊伍踩着齊步走來,皮靴陷進積雪裡,沒到腳踝,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,像一群狼在嚼骨頭。領頭的是個絡腮鬍,臉上帶着一道刀疤,從眉骨劃到下,腰間別著駁殼槍,槍柄上掛着紅綢子,風一吹就飄,像一團。機槍手跟在第二的位置,材高大,穿着厚實的棉軍裝,槍管套着灰布套,布套上沾着雪,凍得邦邦的——我盯的就是他,只要他了,衛隊的火力就折了一半,我們的勝算就能多一分。
羊腸線的引線在我指間繞了兩圈,勒得指腹發麻,我甚至能覺到線的紋路。我只需輕輕一拽,就能點燃火龍管,可必須等“狗頭”先響——前後差五秒,早了晚了都可能餡,一步錯,滿盤皆輸。風忽然轉了向,帶着雪片子斜劈過來,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冰碴子刮過,生疼。我了脖子,把臉埋進領口,領口的棉布早已被雪打,冰涼地在皮上。眯起眼,我向枯井的方向,心臟在腔里咚咚直跳,像要撞破肋骨。小瘸子還蹲在那裡,只是手裡的石頭換了“狗頭”,他的腰腹微微繃,像一張拉滿的弓,渾着一蓄勢待發的狠勁。
忽然,他的瘸在地上猛地蹬了一下,藉著那反衝勁兒,微微扭轉,腰腹猛地一發力,手裡的“流星錘”掄一個黑圈,帶着呼嘯的風聲,“呼——”的一聲,黑影劃破漫天飛雪,像一道黑的閃電,準得沒有毫偏差,“啪”地一聲正砸在銀行前門的汽燈上!這一下又快又狠,連雪片都被震得向四周散開。
“噗嗤——”一聲悶響,瓦罐瞬間碎裂,凍膏狀的狗混着糯米漿和臭魚鹵瞬間濺了出來,濺得燈桿上、地面上到都是。汽燈的玻璃罩子上立刻糊上一層暗褐的黏,原本明亮的火苗“噗噗”地竄了兩下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,猛地滅了。那臭味兒跟着就涌了過來,比茅廁還衝,帶着刺鼻的腥和腐臭,像一團黏稠的黑霧,順風一卷,“唰”地就罩住了整支衛隊。我趴在遠都能聞到一若有若無的臭味,忍不住皺了眉頭。
“卧槽!這他媽什麼玩意兒!”“臭死了!誰他媽潑糞!”衛兵們一個個彎着腰,咳得撕心裂肺,眼淚鼻涕齊下,糊了一臉。機槍手最慘,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風口,臭味兒像水似的往他鼻子里鑽,他捂着蹲在地上狂嘔,連手裡的機槍都顧不上,“哐當”一聲杵在雪地里,槍托砸在凍的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就是現在!我心裡大喊一聲,左手食指猛地一勾,羊腸線“嘣”地一聲繃,接着,“呲啦——”一聲輕響,火星順着雪地向煤筐竄了出去,像一條紅的小蛇,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扎眼,連雪粒都被映得發。
十秒。我在心裡默數,每一個數都像重鎚敲在心上,慢得讓人煎熬:十、九、八……紅的小蛇鑽進煤筐底下,火龍管被雪氣一激,“嗤”地一聲冒出濃的紅煙,煙味兒混着硝磺的刺鼻氣味順着風飄過來,和之前的臭味纏在一起,更顯詭異。三、二、一——“轟!”一聲巨響,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發抖,雪夜彷彿被炸開了一個紅,火球騰空而起,足有丈許高,鐵砂和燃燒的松香屑四濺,像無數顆火星,正好落在後門的煤堆上,“噼里啪啦”地響,像下了一場火雨。煤堆被引燃,黑的濃煙滾滾而上,和紅的火織在一起,把半邊天染得通紅,連飄落的雪花都被映了紅。
衛兵們剛被臭嗆得睜不開眼,又被這聲炸驚得原地蹦高,一個個魂飛魄散。“敵襲——!”“有人炸營!”尖利的口哨聲、急促的拉槍栓聲、慌的喊娘聲,還有槍托撞的聲響,混一鍋粥,在雪夜裡炸開。有人慌不擇路,腳下一摔在雪地里,掙扎着爬不起來;有人胡開槍,子彈打在牆上、煤堆上,發出“砰砰”的悶響,更添了幾分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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