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樂春的大火燒得正旺，赤紅的火舌卷着焦黑的木樑，在鉛灰的天幕下騰起丈高的煙柱，連飄落的雪沫子都被染了淡。我坐在生藥鋪的門檻上，隔着半條街的距離，仍能覺到火浪撲面而來的灼痛，像有無數細針在舐臉頰。雪已經停了，西北風卻越發肆，卷着漫天灰燼嗚嗚地嚎，那些黑絮似的灰燼鑽進領，涼得刺骨，又帶着煙火的餘溫，像群的黑蛾子在皮上撞。

後背的灼傷又開始跳着疼，是昨夜為了躲兵的槍子兒蹭在炭爐上留下的傷，此刻被寒風一激，疼得鑽心，像有人拿燒紅的火鉤子往裡塞碾碎的辣椒面，連帶着呼吸都發。可這點疼哪裡抵得過心裡的焦慌——我姐還在張宗昌那隻老狐狸手裡。

方才玉樂春門口的一幕，像燒紅的釘子，死死釘進我的眼珠子里：我被兩個兵堵在巷口，黑的槍口正對着口，是我姐瘋了似的撲過來替我擋在前面。那隻糙的掌扇在臉上時，我聽見了骨頭相撞的悶響，整個人被扇得轉了半個圈，上的貂皮斗篷飛起來，邊在火里翻卷，像一隻折了翅膀的白鶴，直直墜落在雪地里。

我低頭攥手裡的金錶，錶殼被掌心的汗浸得發，表蓋里嵌着的姐姐的小像，已經被火烤得卷了邊，可照片里的仍笑得溫，眉眼彎彎的，像章丘老家院兒里的月。指節被我攥得發白，牙關咬得咯咯響，結滾了滾，啞着嗓子低喃：姐，等着，老二這就去把你撈回來。風把這句話捲走，混在火場的噼啪聲里，卻像一句沉甸甸的誓言，砸在我心上。

天剛白，東方泛起一抹慘淡的魚肚白，我和阿梨就鑽進了估市口最髒的那條死胡同。阿梨這姑娘家，往日里最惜臉面，此刻卻往臉上抹了厚厚的鍋灰，連脖頸都沒落下，頭髮被我用剪刀剪得參差不齊，像被狗啃過似的，活一個營養不良的小花子。我也沒好到哪裡去，拿臭墨把整張臉塗得漆黑，只出一口白牙，借來一件爛得棉絮的羊皮襖，故意反穿，朝外，遠看就像一塊發霉的破抹布，散發著一霉味和羊膻味混合的怪味。

我們混在給玉樂春送炭的牛車隊里，牛車軲轆碾過結了冰的路面，發出吱呀吱呀的，慢吞吞地往張家公館晃。這公館原是德王府的舊址，青磚牆高足有丈二，牆頭拉着麻麻的電網，網線上掛着的銅鈴在風裡叮噹作響，像催命的符咒。門口兩座石獅子張着盆大口，原本該叼着石球的裡，卻架着兩黑漆的機槍管，黑的槍口對着街口，着森然的殺氣。

我蹲在牛車轅上，眯着眼睛仔細數着哨位：明哨八個，都挎着亮閃閃的盒子炮，腰桿得筆直，眼神像鷹隼似的掃視着來往的人；暗哨兩個，藏在門樓的影里，只出半截槍口和一雙警惕的眼睛；還有一隊巡邏兵，足足十人，繞着牆來回走，腳步整齊，像磨道里的驢似的，一刻鐘就轉一圈。闖？純屬找死。我心裡盤算着，還是得靠老法子——翻牆、鑽狗，實在不行，就詐個份混進去。

送炭的瘸子老李跟我有舊，去年他賴以生存的老驢被兵搶走，是我夜裡進兵營，把驢了回來，還替他挨了兩鞭子。他欠我一份人，此刻正好用得上。我趁牛車拐彎的空檔，悄悄遞給他兩塊鷹洋，銀元沉甸甸的，在手裡硌得慌。李哥，幫個忙，把我帶進廚房，剩下的事你別管，事後再補你一塊。老李把鷹洋湊到邊，咬了一口，聽着那清脆的響聲，眉開眼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：原來是燕子李三的高徒！你這小子，咋不早說！我家那丫頭，前陣子還念叨着要給你納雙鞋底呢。

他揮了揮手裡的鞭子，把牛車趕到後角門，對着管炭的嬤嬤點頭哈腰，臉上堆着諂的笑：張嬤嬤，這是新招的小夥計，黑蛋，力氣大得很，能扛炭包，特意帶來給您搭把手。張嬤嬤着鼻子瞅了我一眼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：這咋這麼臭？是從哪個泥坑裡爬出來的？我故意咧一笑，出一口白牙，聲音啞地說：回嬤嬤，剛從糞坑那邊過來，聽說府上缺，我想着順便給拉點，不耽誤送炭。張嬤嬤被我逗得笑罵了一句：小猴崽子，倒會來事，進去吧！卸完炭趕滾去洗澡，別熏着主子。我心裡一喜，了！連忙彎腰應着，跟着老李鑽進了角門。

廚房院里堆着小山似的西山炭，烏黑髮亮，燒起來火力旺還不冒煙。我沒心思管這些炭，眼睛卻瞄上了旁邊那排板車——這些車夜裡要往前面的正廳送夜宵，車牌上都刻着一個字，這可是宅的通行證。我主上前幫廚子劈柴，斧頭掄得虎虎生風，又幫着刷鍋、掏爐灰，手腳麻利得很，不多時就博得了廚子的好。趁着沒人注意，我了套布的號，又順了半壇老酒、一把花椒、一包辣椒——這些都是早就盤算好的，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。

阿梨被張嬤嬤派去倒髒水，這小丫頭機靈得很，知道我的心思，把水桶往角門一擱，人卻溜到柴炭司的窗下聽牆。不到晌午，就躡手躡腳地回來了，湊到我耳邊，低嗓子說：晚六點，張大帥要在前廳請客，還請了戲班子唱《四郎探母》，七姨太要陪席，就坐在大帥右手邊，穿的是絳紅綉牡丹的旗袍，手腕上戴着金鐲子。我心裡咯噔一下，打了個鼓：金鐲子？不是金錶嗎？阿梨又往我邊湊了湊，聲音得更低：我聽柴炭司的人說，那金錶被大帥收回去了，還罵了句娘們不配帶槍配表，就把金錶換了金鐲子賞給七姨太了。

我忍不住罵了句娘——沒有那隻金錶，我拿什麼引張宗昌跟我開條件？那表是我爹留下的，我姐一直帶在上，張宗昌定然知道這表的分量。轉念一想，有金鐲子也行，先想辦法接近我姐再說，只要能跟搭上話，總能找到機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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