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四九城的炮仗聲跟炒崩豆似的，從頭遍炸到日頭掛中，裹着北風卷過衚衕巷陌 —— 東單的冰糖葫蘆攤前炸響一串，驚飛了檐下的麻雀；西四的綢緞莊門口又起一陣，震得門帘上的銅鈴 “叮鈴” 響，把年味烘得滾燙，連空氣里都飄着硝石與糖炒栗子混合的氣息。我蹲在哈德門外的牆角，後背倚着冰涼的青磚，磚裡還凝着未化的雪粒，手裡捧着塊剛從炭火里出來的烤白薯，燙得指間來回倒騰，指尖都泛了紅，角卻捨不得松半分。白薯皮烤得焦黑起皺，還帶着炭火的焦痕，咬開一口，金黃的瓤兒冒着白霧似的熱氣，甜得發膩，膩得能糊住嗓子眼，連呼吸都帶着甜香，可我耳朵比忙 —— 前頭那排拴馬樁旁，七八位車夫正圍着個小馬扎扯閑天，唾沫星子隨着炮仗聲飛，棉帽檐上的雪沫子都被說得簌簌往下掉。

“聽說了沒？英國領事館新掛了幅王像，那框子！純金的！鑲了七十二顆鑽，顆顆都跟黃豆似的，中間那顆啥‘非洲之星’的，亮得能照見人影，起碼這個數 ——” 說話的是豁牙張，左角缺了顆門牙，說話風，卻不妨礙他唾沫橫飛，五糙的手指往天上一，指節上還沾着車把上的泥垢，“十萬現大洋！夠買半條街的鋪子，再娶三房姨太！”

我一口白薯差點沒咽下去，燙得直咧，舌頭在裡翻來覆去，心裡 “咯噔” 一下，像被人用榔頭敲了記。十萬現大洋？這數兒跟秤砣似的，“咣當” 砸在心上，沉得發慌。得買多塊烤白薯？一塊倆銅板，十萬大洋能堆小山，夠從天津衛排到濟南府，讓沿街的乞丐都能頓頓吃熱乎的，連碗里的鹹菜都能換醬！我本想當個笑話聽，可那數字像燒紅的釘子，“滋啦” 一聲楔進腦殼，拔都拔不出來。王像？洋鬼子當年火燒圓明園，搶了咱多金銀珠寶 —— 太和殿的鎏金銅獅、頤和園的翡翠擺件，如今倒好，拿咱的銀子鑲他們的王像，掛在咱的地界上顯擺？真當四九城沒人了？爺這輩子富濟貧，前兒個還把王財主家的銀元寶分給了衚衕里的窮街坊，從不窮人家的一針一線，這回不錢，就這張洋人臉，讓他們知道咱中國人的地界，不是他們能隨便耀武揚威的！

我把最後一口白薯連焦皮吞了，甜膩混着煙火氣下肚，暖了半截子，抹了把，從懷裡出半包皺的 “老刀” 牌煙捲 —— 這還是前兒個從一個洋行買辦兜里順來的，湊過去給豁牙張遞了一，又出火柴，“嚓” 地划亮，火苗子映着他的臉：“張哥，您細說說？那畫像真那麼金貴？鑲鑽的框子，就不怕被人惦記？”

豁牙張得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，叼着煙圈，吸得 “滋滋” 響，煙圈從缺牙的裡飄出來，噴雲吐霧：“那還有假？就在咱這往外二里地，灰樓尖頂那，英國領事館！洋鬼子昨兒個辦酒，說是慶祝啥王生日，我拉包月給裡頭送菜 —— 一筐白菜、半扇豬，後廚的洋廚子還嫌我慢，推了我一把！我從後廚門裡瞅見的，那畫像一人多高，比咱這拴馬樁還高半截！那王老娘們兒穿着大花子，脖子上掛着珍珠項鏈，咧着笑，那眼神，跟要對咱收租子似的，着一子洋霸權！金框子晃得我眼都花，一照，鑽石跟星星似的，我當時都看呆了，要不是怕門口那倆印度兵的洋槍子兒 —— 你是沒見，那槍上的刺刀，亮得能割破風，我當時就想上去摳一顆下來，夠我養老，再也不用拉車了！”

旁邊年輕的小王接茬，手裡還着車把，抹布在銅製的車鈴上蹭得發亮：“一顆就夠買兩輛福特轎車了，張哥，您咋不手？趁他們喝酒的時候，進去摳一顆，神不知鬼不覺！”

“我？我他娘的見着洋槍就！” 豁牙張咧着缺門牙的，哈哈一笑，笑聲裡帶着點自嘲，轉頭沖我眉弄眼，眼神里滿是促狹，“要我說，也就燕子李三能試試，那主兒飛檐走壁，神出鬼沒，前兒個還聽說他了段祺瑞府上的玉扳指，留了只小燕子記號！聽說連紫城的琉璃瓦都敢踩，洋鬼子那點防衛，在他眼裡怕是跟篩子似的！”

我心裡 “咯噔” 一下，像被人中了肋，指尖都僵了一瞬 —— 沒想到自己的名頭在車夫里這麼響。臉上卻還裝傻充愣，撓了撓頭，頭髮里掉下來點灰渣，故意出一副茫然的樣子：“李三？誰啊？聽都沒聽過，是哪路神仙？能有這麼大本事？”

他們 “哄” 地笑開了，笑聲比炮仗聲還響，小王拍着大，棉上的補丁都跟着晃：“你這外鄉人吧？燕子李三都不知道！四九城的飛賊頭把椅，專貪污吏、洋鬼子，了還留記號，在牆上畫只小燕子，小尾翹得老高，神着呢！上回了日本領事館的懷錶，還留紙條說‘歸原主’，把小鬼子氣得直跳腳！” 我低頭嘿嘿笑，手指捻着角，拍了拍屁上的灰，灰渣混着雪粒掉下來，轉就走。北風刮在臉上，跟小刀子似的削得生疼，耳朵尖都凍得發麻，可我心裡那團火卻越燒越旺，燒得口發燙，連呼吸都帶着熱氣。十萬大洋，能修一條鐵路，能賑濟半個北平的災民，讓那些肚子的孩子吃上白面饅頭，也能讓老子金盆洗手，去通州買八百畝好地，蓋三間大瓦房，再娶兩房媳婦，白天曬太，晚上烤白薯餵豬，過安生日子，再也不用過這種躲躲藏藏的日子！

我拐進煙袋衚衕，衚衕里飄着煙的香味，幾家煙鋪的幌子在風裡搖。我把破棉襖的領子豎得老高，遮住大半個臉，只一雙眼睛，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，比衚衕里的算盤珠子還響：“目標 —— 英國領事館王像，重點是那鑲鑽的金框；時間 —— 趁洋鬼子還沒把鑽石摳下來，夜長夢多，萬一他們把鑽石卸下來單獨保管，就白忙活了；難點 —— 兩丈高的圍牆，牆頂還嵌着碎玻璃，一爬就會被割破手；門口的印度兵，紅頭巾，高個子，眼神跟鷹似的；巡邏的洋鬼子，手裡拿着手電，每走一步都跟踩在我心上似的；院子里的狼狗，聽豁牙張說，起來能震破窗戶紙，鼻子比狗還靈；還有那該死的電網，聽說通了電，一就會被電得直。”

想到這兒，我反倒樂了，角勾起一抹冷笑，眼角的皺紋都帶着狠勁。越是銅牆鐵壁，越能顯爺的手段！要是那麼容易得手，反倒沒意思了，爺就喜歡啃骨頭，讓那些洋鬼子知道，咱中國人里有能人！

夜裡我躺在土地廟的供桌上，供桌上還擺着半塊干的饅頭，是前幾天香客留下的。邦邦的木板硌得後背生疼，可半點睡意都沒有。供桌底下的老鼠 “吱吱” 着跑竄，爪子撓着木板，聲音在安靜的廟裡格外清楚。我數着房樑上的老鼠，一、二、三…… 數到二十九，猛地坐起，作太急，差點撞翻供桌上的香爐。我沖那群竄的老鼠拱了拱手，聲音得很低，卻帶着豪氣：“兄弟們，給三爺助威，明兒個咱就去摘洋人的‘頭’，讓他們知道四九城不是好欺負的，咱中國人不是骨頭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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