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連忙抱拳，腰彎得更低了：“多謝先生指點！您真是學識淵博！” 心裡樂開了花 —— 塌了怕什麼？爺帶了鎬，挖也得挖通！積水也不怕，爺會憋氣，大不了蹚過去！

傍晚時分，我去雜貨鋪買了把短柄鎬、一捆結實的麻繩 —— 麻繩是三擰的，能承重兩百斤，足夠我用了。我把這些東西藏在土地廟神像後面，神像的胳膊斷了一隻，正好能擋住。又找了一更破的棉襖，補丁摞着補丁，袖口都磨破了，出裡面的棉絮，還在頭髮上了把灰，往廟門口的水窪里一瞅，水裡的影子頭髮糟糟的，臉上灰撲撲的，活一個逃荒的乞丐，誰也不會多留意。我滿意地點點頭：要的就是這慘勁兒，半夜三更的，沒人會注意一個乞丐的行蹤，就算被盤問，就說找地方躲雪，也能矇混過去。

夜裡起了風，風從衚衕口灌進來，刀子似的風卷着碎雪，打在臉上生疼，像被小石子砸了似的。我背上工，貓着腰，藉著夜的掩護，腳步放得極輕，悄悄到英領事館後牆。後牆比前牆更破，牆下還堆着些枯枝敗葉。老槐樹的枯枝張牙舞爪，在月下像一個個護宅的惡鬼，着森，樹枝上的雪時不時掉下來，砸在地上 “簌簌” 響。我到第三個樹，用手開上面的泥，果然到一塊青石板，石板邊緣都長青苔了，一半嵌在凍土裡，冰涼刺骨，凍得我手都發麻。我舉起短柄鎬，猛地一鎬下去，“當” 的一聲，火星四濺，震得我胳膊發麻，虎口都有點疼，可我卻咧笑了：有門！石板是活的！

我又刨了幾鎬，把周圍的凍土刨松，雙手抓住石板的邊緣，使勁一掀，“嘩啦” 一聲，石板被我掀了起來，底下出個黑黝黝的口。一的霉味直衝腦門，還帶着點腐爛的味道，黑的地道口像野張開的大，着不祥的氣息。我從懷裡出一蠟燭，點燃了咬在裡，蠟燭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，沒滅。我把麻繩的一端系在槐樹上，打了個死結，另一端垂進地道里，順着麻繩慢慢往下溜。腳一落地，“噗嗤” 一聲，泥水淹到了腳踝，冰涼刺骨，不知道是積水還是陳年的爛泥，泥水裡還漂着些枯草。燭火在黑暗中搖曳，照亮了地道的青磚拱頂，頂上塌了半邊，碎磚掉在地上，磚裡爬着百足蟲，“窸窸窣窣” 地爬，聲音在地道里格外清楚，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我心裡罵了句娘，卻也只能着頭皮往前。地道彎彎曲曲的，像老牛的腸子，走一步一步，泥水濺得滿都是，棉襖都了，冰涼地在上，凍得我打哆嗦。走着走着，頭頂傳來 “咚咚” 的聲響，我立刻屏住呼吸，在牆上仔細聽 —— 上頭正是領事館的廚房，洋廚子正在剁羊排，“砰砰” 的剁聲清晰可聞，還能聽到骨頭被剁斷的 “咔嚓” 聲。我還能聽到鍋鏟撞的叮噹聲，還有洋廚子嘰里咕嚕的洋話，大概是在抱怨太。我的肚子竟不爭氣地 “咕咕” 了起來，中午吃的花生米早就消化完了。我苦笑一聲：李三啊李三，十萬大洋就在前頭，可別這麼沒出息，等事了，吃什麼沒有？山珍海味隨便吃！

不知拐了多個彎，前頭突然被一堵磚牆堵死了，牆面是新砌的，磚裡還留着水泥的痕迹。我舉着蠟燭湊近細看，磚裡是新抹的水泥，還沒完全乾，顯然是洋鬼子發現過這個地道口，又給封死了。我出隨攜帶的鑿子，鑿子頭很尖，是我特意磨過的，一點點地摳着水泥。水泥塊簌簌往下掉，落在泥水裡 “噗通” 響，磚塊漸漸鬆，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手指都磨破了，滲出來，終於掏出一個能容一人鑽過去的。我彎着腰鑽過去，腳下卻突然一空，“噗通” 一聲掉進一個深坑，蠟燭也滅了，四周漆黑如墨，手不見五指，泥水灌進了領，凍得我一激靈。

我的心臟 “砰砰” 狂跳，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，手在四周胡索，到的都是膩的青苔，冰涼刺骨，還沾了滿手的泥。我定了定神，抬頭去，口着一微，足有兩人多高，看來是個通風口。我甩麻繩，麻繩上的飛爪是鐵做的，帶着倒鉤，我找準時機，往上一甩，飛爪勾住了口的邊緣，我使勁拽了拽，確認結實後，才順着麻繩慢慢爬上去。爬上來一看，竟領事館的鍋爐房，煤堆了小山，黑黢黢的，熱氣撲面而來，帶着煤煙味，嗆得我直咳嗽。我抹了把臉，滿手黑灰，活了一隻花貓，可我卻笑得見牙不見眼 —— 爺進來了！終於進來了！

鍋爐房外是一條走廊，走廊的地板是實木的，得亮堂堂的，能照出人的影子，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會發出 “咯吱” 聲。我着門，仔細觀察巡邏的洋鬼子，他們穿着黑的制服，戴着大蓋帽，手裡拿着手電，每十五分鐘走一趟，腳步很整齊，還會互相點頭示意。我心裡盤算着時間，等巡邏兵剛走過，腳步聲漸漸遠了，立刻貓着腰衝出去，沿着牆快速溜，腳尖踮着，盡量不發出聲音。走廊里點着煙油燈，昏黃的燈搖曳，我的影子被拉得細長，像另一個鬼跟在後，怪嚇人的，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“咚咚” 的，比腳步聲還響。走到拐角，忽然後面傳來腳步聲，越來越近，還伴隨着印度兵的嘟囔聲，我反應極快，猛地閃進旁邊的儲間，儲間的門沒關嚴，留着條，我鑽進去後，輕輕把門掩上。裡面堆滿了舊地毯，還有些破桌椅，霉味嗆鼻，我趕捂住口鼻，屏住呼吸，連大氣都不敢。

儲間的門被推開，手電在裡面掃，照到了我的腳邊，我攥着匕首，橫在前，手心都出汗了，只要對方發現我，就立刻手，先把他打暈再說。好在那印度兵只是嘟囔了兩句洋話，大概是覺得裡面太臭，沒仔細搜查，又關上門走了，腳步聲漸漸遠了。我了額頭上的冷汗，冷汗混着黑灰，在臉上留下一道印子，心裡暗罵：孫子，等爺得手了，讓你們哭爹喊娘，把你們的槍都扔到護城河裡去！

終於到了宴會廳的後門，門虛掩着，留着一條，能聞到裡面飄出來的香水味，還帶着點紅酒的味道。我順着門往裡瞅，裡面金碧輝煌，巨大的水晶吊燈倒掛着，像一座水晶山，芒四，晃得人睜不開眼，吊燈上的水晶還在輕輕搖晃，反出五彩的。正中央的牆上，那幅王像端端正正地掛着，金框閃着耀眼的，比太還亮，七十二顆鑽石像星星一樣眨着眼睛，尤其是中間那顆 “非洲之星”，大得驚人，芒奪目，連牆上的影子都被它照亮了。我嚨發乾，咽了口唾沫，手心冒出冷汗，不僅是因為那十萬現大洋，更因為畫像上那個人的眼神，高高在上，帶着一種俯視螻蟻般的傲慢，像在看一條不值一提的蟲，看得我心裡火冒三丈。

我咬牙切齒，心裡暗罵：明兒個就讓你變沒臉的鬼！讓你再囂張！我從懷裡掏出一截筆，是我從教書先生那兒順來的，在牆角畫了一隻小小的燕子，燕子的翅膀張開，尾直指地道口 —— 這是爺的戰書，讓洋鬼子知道，四九城有能人，不是他們能隨便撒野的地方！畫完，我按原路退回，腳步放得更輕了，心裡滾燙滾燙的：今晚踩好點，後半夜就手，讓洋鬼子明早起來看一場大大的煙花，讓他們知道咱中國人的厲害！

回到土地廟，天已經蒙蒙亮了，東方泛起了魚肚白。我攤開一張皺的告示紙，是我從衚衕口的牆上揭下來的，上面還印着 “戒煙” 的字樣。我用炭筆畫出領事館的部結構圖，仔細標出崗哨位置、巡邏路線、撤退點，每一個細節都不敢馬虎，連鍋爐房的煤堆位置都畫了上去，生怕記錯了。畫完，我吹乾墨跡，炭吹得滿桌子都是，我了個懶腰，骨頭 “咔咔” 響，窗外的雪已經停了，一縷過破舊的窗戶照在供桌上，像給土地爺鍍了層金，連泥像的臉都顯得有了點生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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