碳化硅廠的安廠長退休了，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吹遍北服公司的每個角落，沒等大家徹底消化，南磚廠的張廠長也跟着遞了退休申請——更讓全公司上下意外的是，連機電科長和生產管理科長這兩位被大家尊稱為“老算盤”的核心幹部，也不約而同地提了提前退養報告。

這四位便是北服公司出了名的“四大明白人”：看問題通得能破表象，算賬目準到一分一厘都不差，廠里不管是設備調試卡了殼，還是生產計劃理不清頭緒，只要找他們坐下來商量，准能捋得明明白白。可實際上，他們都還沒到法定退休年齡，所謂的“提前退養”，究竟是真的扛不住車間的辛苦，還是為新上任的年輕幹部“騰崗位”，恐怕只有他們自己和上面的領導最清楚。

四位老同事的退休，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在覃允鶴心裡，得他不過氣。他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邊，着斜對面老科長空的工位，去年冬天老科長跟他說過的話突然清晰地浮現在耳邊：“國企里的人啊，走得再面，也怕‘人走茶涼’，但咱們心裡的念想不能涼。”

他們都是北服公司的元老級人。當年公司剛立時，安廠長帶着工人在碳化硅廠熬了三個通宵調試進口設備，眼睛紅得像熬了夜的兔子；張廠長頂着三伏天的烈日，騎着一輛舊自行車跑遍了周邊所有磚窯學技，回來時胳膊曬得掉皮，兜里還揣着一本記滿技要點的小本子；機電科長和生產管理科長則一起趴在小平房裡，熬了半個月時間，制定出公司第一版《生產管理制度》——可以說，他們是公司初期的“定海神針”，不僅見證了北服從幾間小平房發展到如今規模的全過程，更實實在在為企業掙過不效益。

覃允鶴總覺得，公司至該為他們辦一場像樣的歡送會，哪怕只是簡單聚一聚，說幾句謝的話，可最後什麼都沒有。安廠長走的那天，只拎着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，裡面裝着幾件換洗，從公司後門悄悄離開了；張廠長更倉促，趁着周末廠里沒人，自己找了輛三車，悄悄把辦公室的東西搬回了家，連跟老同事道別的機會都沒留下。他們走得太匆忙，匆忙到讓覃允鶴都沒緩過神來，心裡總縈繞着一說不出的悲涼。

覃允鶴約能猜到些他們退休的緣由——去年幹部考核時，四位老科長的得分都排在全公司前列，安廠長還被評為“年度優秀管理者”，這說明他們既沒犯過錯誤，工作能力也沒問題，群眾基礎更是紮實。想來想去，他只能歸結為“一朝天子一朝臣”——新的領導班子上任了，總想着換一批“自己人”，企業也該“換換新”了。

他忍不住反覆琢磨：下屬管理層要換，能退休的都已經退了，那沒到年齡的，又該換誰呢？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他就忍不住想到自己——領導對他的工作能力還算認可，之前幾次談工作時，還誇他“懂市場、會算賬”，暫時沒看出要換掉他的跡象。可他又想起老人們常說的“響水不開，開水不響”，心裡難免犯嘀咕：會不會是自己太扎眼，領導早就想“”他，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由頭？剛冒出這個念頭，他又趕拍了拍自己的臉，強迫自己把心思拉回工作上：不管領導怎麼想，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