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是傍晚到的，天已經黑了，風颳得呼呼響，騎着小車，圍着條灰的圍巾，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，鼻尖也紅紅的。自行車後座綁着個帆布包，鼓鼓囊囊的，看着裝了不東西。王鐵柱正在堂屋裡翻賬本，聽見院門響，出來一看，愣了一下。“青禾姐？這麼晚了，你咋來了？快進來，外面冷。”

沈青禾把自行車支好，從後座解下帆布包，抱在懷裡，跟着他進了堂屋。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坐下喝水，而是直接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遞給他。“縣藥材公司的正式合作意向書，還有共建藥廠的初步方案。我想趕在年前跟你把條款敲定，年後好推進。”

王鐵柱接過信封，出來一看，厚厚的幾頁紙，上面蓋着紅彤彤的章。他的心跳快了一拍，翻了兩頁，抬起頭看。“青禾姐，這事你跑了？”沈青禾點點頭，了凍僵的手，呵了口白氣。“還沒完全，意向書籤了，但條款得一條一條談。我先把方案拿來給你看，你覺得哪裡不合適，咱們改，改好了我再拿回去跟他們磨。”

王鐵柱心裡熱乎乎的，不是為這份文件，是為。這麼冷的天，這麼大老遠，騎着自行車，頂着風，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親自送來。他讓坐下，倒了杯熱水塞進手裡，轉去了廚房。李秀娟正在灶台前忙活，他接過鍋鏟，說今晚我來。李秀娟看了他一眼，沒多問，把圍解下來遞給他，去堂屋陪沈青禾說話。

王鐵柱炒了四個菜，紅燒燉土豆，酸辣大白菜，蛋炒蒜苗，還有一碗蘿蔔湯。端上桌的時候，沈青禾已經跟李秀娟聊了好一會兒了，臉上不那麼紅了，手也暖和過來了。三人圍着桌子吃飯，李秀娟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，說去廚房收拾收拾，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個。

飯後，王鐵柱在堂屋生了炭火盆。木炭是李秀娟秋天就備下的，裝在陶盆里，架起幾塊炭，用廢紙引着，火苗着炭塊，慢慢燒旺起來。紅彤彤的火映在兩個人臉上，暖洋洋的。沈青禾從帆布包里拿出合作意向書和共建方案，在桌上一字排開，指着上面的條款，一條一條地給他解釋。

“這一條，採購價格。他們寫的是‘隨行就市’，這個太虛了。市場價格波大，萬一藥材收了，他們價怎麼辦？得改‘保底價加浮價’，保底價要能覆蓋你的本，浮價隨行就市，這樣你旱澇保收。”王鐵柱點頭，用筆在本子上記下來。

“這一條，藥廠共建。他們提出控百分之六十，你佔四十。這個比例得再談談，至得五五開。土地是你出的，技是你的，藥材是你供的，他們只出資金和設備，憑什麼佔大頭？”沈青禾說著，聲音不大，但語氣很，帶着那種在談判桌上練出來的不饒人。王鐵柱看着，心裡想，這個人幫他談事，比他自己去還放心。

兩人一條一條地過，有利的留下，需要修改的標出來，可能是陷阱的圈出來討論。沈青禾說得專業，哪些是行業慣例，哪些是對方試探底線的，哪些是可以爭取的，頭頭是道。王鐵柱認真聽着，不時點頭，在本子上記了麻麻好幾頁。炭火盆里的炭燒得通紅，偶爾噼啪一聲，濺出一兩點火星，落在地上滅了。

討論到一半，沈青禾抬起頭，想問他一個條款的理解。話到邊，卻發現他正看着自己。不是看條款，不是看本子，是看着。目定定的，角帶着一若有若無的笑，炭火映在他眼裡，跳着，像兩顆小小的火星。

的臉一下子紅了，不是被炭火烤的，是那種從心裡往外冒的熱。低下頭，假裝看條款，聲音輕下來：“你看我做什麼，看條款。”王鐵柱笑了，沒說話，低下頭繼續看文件。但他的手從桌面上過來，悄悄地握住了的手。的手很暖，被炭火烤得熱乎乎的，掌心有點，是張的汗。他沒有用力，只是輕輕地握着，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挲。

沈青禾沒有回，也沒有看他。低着頭，用另一隻手指着文件上的一條，繼續給他解釋。聲音還是穩穩的，但心跳已經了。能覺到他掌心的溫度，能從那隻握着的手裡，覺到他此刻的安心和信任。兩人就這麼手牽手，繼續討論，炭火映紅了彼此的臉，也映紅了桌上那幾頁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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