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夏小說

高銘遠傳奇_第30章 風河初渡(1)

關燈

漕河督查的差事定了下來。高銘遠與監察史周大人同行,啟程那日,王大人特意派來一輛馬車,車廂里鋪着蘭考產的桑錦墊,這是家裡表親託人捎來的,說蘭考的料子紮實。高銘遠指尖過錦面上的麥浪紋,忽然想起蠶農們繅時哼的小調。

江南的雨比京城綿,漕河沿岸的蘆葦盪綠得發沉。高銘遠站在船頭,着正在清淤的河工們彎腰勞作,作竟與蘭考修渠時的後生們有幾分相似。高大人,前面就是採石場了。周史的聲音從艙傳來,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張。

採石場的石料堆得像座小山,卻在表層之下藏着不碎石。高銘遠拿起一塊敲碎,里的沙礫簌簌往下掉——與糧倉那批貨如出一轍。管事的吏賠着笑遞上賬本:大人您看,都是按戶部定的標準採的。高銘遠沒接賬本,只問:這些石料運去漕河,能經住幾場汛期?管事的臉瞬間白了。

夜後,周史在艙翻查押運記錄,忽然拍着桌子道:找到了!上個月有批石料改道運去了張侍郎的老家。高銘遠湊過去看,那頁賬冊的墨跡比別深,像是被水浸過又晒乾。窗外的雨打在船板上,噼啪聲里混着遠約的腳步聲。

有人在盯咱們。高銘遠吹滅燭火,藉著月往艙外。蘆葦叢里閃過幾點星火,隨即又黑暗。他出懷裡的木牌,穗滿兩岸的刻痕里還留着蘭考的塵土,周大人,明日咱們去河工棚看看。

河工們住的草棚着雨,牆角堆着發霉的糙米。一個瘸老漢見高銘遠進來,忙把藏在草堆里的半塊麥餅往後藏。老人家,我嘗嘗這麥餅。高銘遠笑着手,麥餅的糙口讓他想起蘭考的新麥。老漢愣了愣,忽然紅了眼:大人是來真查事兒的?

原來河工們領的糧餉被剋扣了三,石料以次充好更是常事。前幾日有個後生多,被拖去蘆葦盪打了一頓。瘸老漢抹着眼淚,咱們只求修條結實的河,對得起手裡的力氣。高銘遠把帶來的蘭考麥種分給眾人:明年開春種種看,蘭考的麥子,耐澇。

回程的船上,周着艙里堆的證詞與樣本,憂心道:張侍郎在朝中勢力不小,這些怕是扳不倒他。高銘遠正用小刀在木牌背面刻漕河的河道圖,聞言抬頭道:扳不倒也要說,就像蘭考的渠,哪怕只能通十里,也比堵着強。

船到京城時,漕河的水痕已漫上船頭。高銘遠剛下船,就見王大人的隨從候在碼頭,遞上一封信。信里只有一行字:張侍郎在查蘭考渠的賬目。他信紙,忽然明白王大人的用意——這京城的暗流,終究要扯上蘭考那片乾淨的水土。

府邸的燈亮到後半夜。高銘遠將漕河查得的證據整理冊,末了附上蘭考渠的收支明細,每一筆都記着麥稈若干茶苗幾株,還有沈清和畫的用料示意圖。天邊泛白時,他把木牌放在卷宗上,牌上的麥穗與茶芽,在晨里像是活了過來。

早朝的鐘聲穿薄霧,高銘遠捧着卷宗走向太和殿。石階上的水沾了朝靴,他卻走得格外穩。就像當年在蘭考第一次踏上河堤,腳下的土地或許泥濘,但只要方向沒錯,總能走出一條通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