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銘遠傳奇_第19章 蘭考新痕(2)
衙役們想攔,卻被河工們用草叉擋住。高銘遠跟着李老漢往龍王廟走,廟牆塌了大半,香爐里着半截竹片,是周石頭做的量水尺,想來是河工們撿去當神牌了。
老漢刨開廟基下的泥土,出塊青石板,石板上的刻痕果然是串數字,與周石頭記下的運糧賬一對,正好對上王顯三年來剋扣的河工款數目。“這些銀子夠修十里堤壩,還能給茶農們換百畝茶苗。”高銘遠指尖過刻痕,忽然想起江南茶田的賬冊,原來天下的虧空,都刻在土地深。
劉主事癱在地上,看着石板上的數字被夕照得發亮,忽然怪笑起來:“你們鬥不過王大人的!他婿是駙馬,宮裡的茶葉都是他供的!”
這話倒讓高銘遠想起什麼。他從懷中取出那罐“茶生淮南”,倒出茶葉,見罐底刻的“茶生淮南”四個字底下,還有行極小的字:“貢茶百斤,折銀五十兩,王顯親收”。那是沈清和臨行前刻的,當時只當是茶農的閑筆,此刻卻像把鑰匙,打開了南北貪腐的暗渠。
“周石頭,”高銘遠把罐底的字給年看,“你說這江南的茶,咋就跑到王顯的賬上去了?”
年眨着眼,忽然指着遠的黃河:“就像這水,從南往北流,贓錢也跟着流唄。但水終要田,贓錢也該還百姓!”
河工們聽得熱沸騰,扛起鋤頭就要往縣城去。高銘遠攔住他們,指着李老漢剛修好的半段堤壩:“咱們先把這堤補起來。王顯的賬要算,地里的麥種也要播——日子得一邊清算一邊過。”
周石頭蹲在堤壩旁,用竹片畫著引水渠的圖樣,河工們湊過來出主意,說該在渠邊種些柳樹,像江南茶田的竹樁那樣護着堤岸。李老漢則領着人往泥里摻秸稈,夯土的號子聲混着黃河的濤聲,竟比京城的擊鼓聲更有力量。
高銘遠着漸漸壘起的堤壩,忽然想給沈清和寫封信。他從懷裡出硯台,就在青石板上研起墨來,墨里混着黃河的泥沙,寫出來的字帶着糲的勁:“蘭考堤上,新柳初栽。江南茶苗,或可北移。民心如渠,疏則通,堵則潰。”
風卷着墨香掠過河面,遠的窩棚升起炊煙,混着新夯的泥土氣息,竟比江南的茶香更讓人踏實。周石頭把散了的竹渠模型重新拼好,這次在閘門上多加了個小竹鈴,說水滿了就會響,像茶農們採茶時唱的調子。
高銘遠看着模型上的竹鈴,忽然覺得那聲音已經響了——響在河工的號子里,響在石板的刻痕里,響在南北大地每道等待滋養的裂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