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咸城像被泡在一碗溫吞的墨里，鉛灰的雲絮得極低，把天邊最後一點微都吸得乾乾淨淨。傍晚時分，細的雨又纏了上來，不是傾盆大雨，是黏膩的雨，沾在人上，涼得發僵，卻又打不袍，只在領口、袖口洇出一圈圈深的印子，像誰不小心潑灑的墨點。

青石板路被雨浸得發亮，倒映着兩側店鋪卸下的門板影子，門板上的木紋在里看得格外清晰。偶有晚歸的行人裹袍匆匆走過，木屐踩在石板上，發出 “啪嗒啪嗒” 的響聲，在空的巷子里撞出回聲，又很快被巷尾不知誰家的狗吠吞沒 —— 那狗得急，像是也被這雨天惹得煩躁。

渭水方向吹來的風帶着點河泥的腥氣，卷着街角老槐樹的落葉，在墨離的靴底。他穿着一件深褐短打，領口和袖口都着暗扣，左邊暗扣藏着一支細竹炭筆，右邊藏着一塊削尖的桑木條（怕炭筆斷了備用）；頭上裹着一塊青布巾，巾角垂下來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出一雙眼睛 —— 那是一雙極亮的眼睛，像兩汪浸在夜里的深潭，瞳孔得很小，盯着前方那個灰人影，連眼睫上沾的雨都沒工夫。

暗巷追蹤：墨離的謹慎與驚險

辰時剛過，李德就從修渠工地離開。他沒像往常一樣走寬敞的主街，反而拐進了咸城西的窄巷 —— 這條巷 “柳芽巷”，因巷口那棵老柳樹得名，現在柳樹剛芽，黃的芽尖垂在巷口，被雨打得蔫蔫的。

墨離跟在後面，保持着兩丈遠的距離。他走的是 “墨家躡步”—— 腳尖先落地，腳跟輕抬，靴底着青石板，只發出極細的 “沙沙” 聲，這是墨家弟子練了十年才會的本事，專為暗查追蹤設計，連北境最靈敏的獵犬都難察覺。他右手悄悄按在腰間的短刀上 —— 刀是墨家特製的鐵，薄而鋒利，刀鞘上纏着一圈黑布，走路時不會發出撞聲。

李德走得不快，手裡攥着個油布包，包得嚴嚴實實，邊角還滴着雨珠。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，眼神裡帶着點警惕，像只驚的老鼠。墨離趕躲進旁邊一家關門的雜貨鋪門後 —— 這家鋪賣針頭線腦，門帘是麻布做的，洗得發白，上面還綉着個歪歪扭扭的 “針” 字，正好遮住他的形。他從布簾裡往外看，看見李德在巷口的餛飩攤前停了下來。

餛飩攤是個挑子，攤主是個姓王的老漢，正蹲在爐子前燒火，鍋里的水 “咕嘟咕嘟” 冒着泡，白氣裹着蔥花的香味飄出來，在雨里散得慢。“李爺，來碗熱餛飩？” 王老漢笑着打招呼，顯然認識李德。

“來一碗，多加蔥花。” 李德的聲音得低，沒多說話，從懷裡掏出幾個銅錢放在挑子上。王老漢麻利地煮餛飩，舀了一勺熱湯，遞到李德手裡。李德接過碗，卻沒吃，只用勺子攪了攪，熱氣熏得他臉有點紅，眼神卻還在往巷子里瞟，顯然是做樣子給人看。

“這老狐狸，倒會裝。” 墨離在心裡嘀咕，手指了懷裡的素描本 —— 是墨家特製的桑皮紙本子，紙頁厚實，浸了桐油，不怕雨水；封面是深棕的，上面用炭筆輕輕畫了個 “墨” 字，是他墨家時師父給的。他從左暗扣里出一支炭筆，筆桿是細竹做的，一頭削得尖，另一頭纏着圈棉線，方便攥。

李德 “吃” 了兩口餛飩（其實只了勺子，沒往裡送），就把碗遞給王老漢，說 “剩下的打包”，然後揣着油布包，又拐進更深的巷弄 —— 這條巷 “尚書巷”，住的都是員，李斯府的後門就在巷尾，門口掛着兩盞紅燈籠，燈籠上的 “李” 字用金線繡的，在暗裡泛着暖，卻着生人勿近的威嚴。

墨離趕躲到巷中間的老槐樹後 —— 這棵樹有兩抱，樹榦上爬滿了枯藤，正好擋住他的形。他看見李德走到李斯府後門，出食指和中指，輕輕敲了三下門，節奏是 “輕 - 重 - 輕”，顯然是約定好的暗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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