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日頭剛爬過渭水東岸的蘆葦盪，就把熱氣潑在了修渠工地上。像熔化的金箔，在人的皮上發燙，連渭水的碧水面都泛着晃眼的白，風一吹，碎濺起來，落在民夫們汗的布衫上，又很快被蒸發一層薄鹽。

工地里卻沒半點懶的意思。民夫們赤着腳踩在渠底的黃土裡，泥漿漫過腳踝，喊着號子把土往車上裝，“嘿喲！加把勁喲！汛期前喲！澆地喲！” 的號子聲混着鐵杴鏟土的 “嘩啦” 聲、木夯砸地的 “砰砰” 聲，裹着新翻黃土的腥氣，在岸邊滾來滾去。只有靠近水閘的那片草垛旁，坐着個格格不的 “老民夫”—— 他穿件洗得發白的短打，袖口磨出了邊，手裡攥着個豁口的瓷碗，碗里的野菜湯早涼了，卻沒喝一口，眼睛總往水閘方向瞟，手指在碗沿上划著，像在數着什麼，活像一塊嵌在熱鬧里的冷石頭。

蒙恬的警惕：武將的敏銳，藏不住的盯梢

辰時三刻，蒙恬騎着馬趕到工地。馬是北境的棗紅馬，跑了一路，馬鞍上還沾着點塵土，他翻下馬時，玄短打的下擺掃過馬腹，出腰裡別著的銅刀 —— 刀鞘是舊的，邊緣磨得發亮，是他當年在北境砍匈奴時用的，刀柄上還纏着圈細麻繩，防止出汗打。

“將軍！” 守在水閘旁的蒙武趕迎上來，手裡拿着一張桑木清單，“昨天送的三十桑木都卸好了，墨家弟子說有兩木軸的榫卯得再修修，不然裝不上。”

蒙恬點點頭，接過清單，手指在 “桑木三十” 那行字上劃了划，目卻沒落在紙上 —— 他眼角的餘又瞥見了那個 “老民夫”。那人還在草垛旁坐着，這次手裡多了個布包，正低頭往包里什麼，出半截炭筆的尖兒，像是在記東西。

“蒙武，你看那老民夫，” 蒙恬低聲音，用下指了指草垛方向，腳步沒停，繼續往桑木堆走，假裝在檢查木材，“這三天是不是天天來？我昨天見他在飯棚外蹲了半個時辰，就盯着秦風先生吃飯，今天又在這兒，不找活干，坐着看，不對勁。”

蒙武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，皺了皺眉：“是天天來，前天還問我‘秦先生啥時候來工地’，我說‘早着呢’，他還不走，就蹲在那兒等。我以為是想找秦先生幫忙找活，沒在意 —— 咱們工地最近來的閑散民夫多，不人想混口飯吃。”

“混飯吃的民夫不會盯着人看，” 蒙恬蹲下，用手指敲了敲桑木的橫截面 —— 木質細，是十年生的好料，可他心思沒在這上面，“你想，要是你找活干，會天天蹲在一個地方，不遞活計，不搭話，就盯着兩個人看？”

他想起昨天中午的事：當時他和秦風在飯棚里分吃一個粟餅，聊北境新到的燕麥種，那 “老民夫” 突然端着碗湯湊過來，說 “借點鹽”，可飯棚的鹽罐就擺在他手邊，本不用借。蒙恬當時就覺得奇怪，可秦風笑着遞了鹽，那人接了鹽，卻沒撒進湯里，轉就走，湯灑了一路都沒回頭。

還有今早路過材料堆時，他看見那 “老民夫” 正跟墨家弟子阿石搭話，問的卻是 “秦先生和蒙將軍昨天聊到啥時候”，阿石說 “聊修渠唄”，那人還追問 “沒聊別的？比如…… 軍里的事？” 阿石覺得奇怪，沒再理他，那人就悻悻地走了。

“不對勁，太不對勁了，” 蒙恬的手攥了刀柄，指節泛白，“陛下最忌諱文臣武將私下往來，當年呂不韋就是因為跟軍方走得近，才被罷黜；我上次請調北境邊軍來修渠，陛下猶豫了三天，還派了侍去軍營查人數，就是怕我掌兵權。現在這老民夫盯着我和秦風，說不定是陛下派來的人，想查咱們有沒有‘勾結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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