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賴在櫟上空不肯走，明明已過白，太卻還像塊燒紅的烙鐵，懸在天上烤得人發暈。土路被曬得裂出麻麻的，踩上去 “咯吱” 響，細灰順着裂往上冒，沾在腳上，拍一下揚起一陣煙，嗆得人直咳嗽。秦風穿着件洗得發白的布短褂 —— 是老周頭兒子穿過的，肘部打了塊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，是老周頭老伴的 —— 腰間系麻繩，把褂子束，頭上扣着頂破草帽，帽檐缺了個角，正好從里下來，在他臉頰上投了個圓斑，晃得人眼暈。

他手裡拎着個布包，裡面裝着兩塊麥餅，是流民村自己磨的，摻了點細糠，用油紙包着，還帶着點餘溫。老周頭走在前面，卷到膝蓋，出黝黑的小，上面沾着不干土，像抹了層灰。他手裡拄着槐木拐杖，是之前做轉機剩下的料，一頭磨得，敲在土路上 “篤篤” 響。

“李家村比俺們流民村偏，旱更重。” 老周頭走幾步就停下來口氣，從懷裡掏出個小陶壺，倒出點水，抿一口又塞回去，“俺上回送麥種來，見着王阿婆挑水，走三步歇一步，桶底裂了道，水晃得只剩半桶，到家澄半天，底下能沉半碗沙，喝着都牙磣。” 他指着遠的地平線，“你瞅，那片黃乎乎的就是李家村，屋頂的茅草都枯了，風一吹就掉，跟撒麥糠似的。”

秦風順着他指的方向看，果然見着一片矮矮的土屋，屋頂的茅草黃得發脆，有的地方塌了個，出裡面的泥坯。走近了，能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上，葉子掉得只剩幾細枝，像老人的拐杖，樹底下坐着個穿補丁裳的孩子，約莫五六歲，手裡攥着塊黑乎乎的東西，正啃得費勁 —— 是摻了糠和樹皮的餅，得像石頭，咬一口掉渣，孩子嚼得滿臉通紅，額頭上滲着汗。

“狗蛋！你娘呢？” 老周頭喊了一聲，聲音有點啞。那孩子抬起頭，臉上沾着糠末，像撒了把土，看見老周頭，眼睛亮了亮，卻沒起，只是小聲說：“娘去河挑水了，讓俺在家看弟弟。” 他指了指旁邊的破屋，屋裡傳來嬰兒的哭聲，斷斷續續，像小貓，沒力氣。

秦風走過去，蹲下來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和些：“狗蛋，不？” 孩子點了點頭，又趕搖頭，把手裡的餅往後藏了藏。秦風心裡一揪，從布包里掏出塊麥餅，油紙一撕，麥香飄出來，孩子的結了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。“拿着吃，和。” 秦風把餅遞過去，孩子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看屋裡的哭聲，才接過來，小口咬了一口，角沾了點糠，眼睛立馬紅了：“甜…… 俺好久沒吃過這麼甜的餅了。” 他沒敢多嚼，咽下去後，把剩下的餅折起來，塞進懷裡，“給弟弟留着，弟弟哭，娘說是的。”

秦風了他的頭，孩子的頭髮里全是土，扎得手，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，疼得慌。去年分田時，他跟各村的百姓拍着脯說 “今年定有好收”，可現在，孩子連塊正經麥餅都吃不上，這承諾像塊石頭，得他心口發沉。

就在這時，遠傳來 “吱呀” 的扁擔聲，越來越近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挑着兩隻破木桶，慢慢走過來，桶幫上綁着麻繩，怕桶散了。的腰彎得像張弓，每走一步，扁擔就晃一下，桶里的水渾得像泥漿，濺出幾滴落在地上，瞬間就沒了蹤影，只留下個深的印子，風一吹就干。

“王阿婆！” 老周頭趕迎上去，想幫接扁擔，王阿婆卻往旁邊躲了躲，着氣說：“不用不用，俺還挑得！” 抬起頭，臉上的皺紋里嵌着土，汗順着皺紋往下流，在下尖聚滴，砸在桶沿上。看見秦風，愣了一下，老周頭趕說：“這是秦大人，穿便服來看看大夥，怕驚旁人。”

王阿婆趕放下扁擔，想彎腰行禮，秦風連忙扶住，手指到的手，糙得像老樹皮，還裂着口子，滲着點：“阿婆別多禮，俺就是來看看旱，您這水…… 挑一趟得多久？”

“來回得一個時辰！” 王阿婆嘆了口氣，用袖子了汗，袖子黑得發亮，“村裡的井三個月前就幹了，井底裂得能塞進拳頭，河里的水也快見底了，俺們挑水得排隊，去晚了連泥漿都撈不着。” 指着旁邊的田地，地里的玉米桿枯得像柴火，葉子捲筒，一就碎，穗子小得可憐，比孩子的拳頭還小，“俺家二畝玉米，今年收的糧，連糠帶粒湊一起，還不夠俺和兩個孫兒吃一個月。前兒張老闆來，說要借糧給俺，借一斗，秋收得還兩斗，還得畫押…… 俺實在不敢借啊，要是還不上，俺家那半畝地就沒了！”

“張老闆？” 秦風心裡一，“是城裡的糧商張富貴？他怎麼會來村裡借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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