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，天空是那種被洗凈後、卻依舊灰濛濛的鉛白。寒風依舊刺骨，卷着地上未化的積雪，在下閃着冷的，山村彷彿一夜之間被凍僵，連空氣都凝滯着，只有偶爾幾聲有氣無力的鞭炮，提示着年關的臨近。

林家小院，比這寒冬更加死寂。前夜的驚魂、流、警察的敷衍、以及隨之而來更深重的恐懼與絕，像一層厚重的冰殼，將這座本就貧寒的土屋徹底封凍。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表，只剩下疲憊、麻木，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、空的驚悸。

林秋的左肩在鄉衛生院被暴地複位、用簡陋的夾板和繃帶固定後，依舊疼痛難忍，稍微一下就牽扯出鑽心的酸楚。但他沒再哼過一聲，只是變得更加沉默，眼神也更加幽深冰冷，像兩口結了冰的深井。他大部分時間靠坐在堂屋火塘邊的椅子上，目着門外灰白的天，或者低頭看着跳躍的火苗，不知在想什麼。

母親似乎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，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針，眼神總是惶惶不安，稍有靜就嚇得一。但強撐着，天不亮就起來，燒水，掃院子，然後默默地開始準備過年那點可憐的東西。

父親則像一頭了重傷、被困在籠子里的老，他不再憤怒地踱步，也不再絕地抱頭，只是沉默地、機械地乾著活。劈柴，將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；修補那扇被踹得更歪的院門，用能找到的最的木頂住；一遍遍檢查院牆的豁口，儘管知道那無濟於事。他的背似乎更駝了，作也慢了許多，彷彿一夜之間被走了主心骨，只剩下一憑本能行事的軀殼。

姥爺依舊是那副山岩般的沉默。他不再坐在門檻上煙，而是待在堂屋裡，守着火塘，也守着傷的林秋。他的目常常落在林秋上，那目里有痛心，有擔憂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沉重的、無聲的託付。偶爾，他會拿起那桿旱煙袋，裝上煙，卻不點，只是拿在手裡，無意識地挲着冰涼的銅煙鍋。

除夕，就這樣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抑和沉默中，悄然到來。

傍晚，天漸暗。遠，稀稀拉拉的鞭炮聲開始集起來，夾雜着孩子們偶爾的歡。別的人家，窗戶里出溫暖的燈，空氣里飄來燉、炸丸子的香氣，混合著硫磺的味道，構了一種屬於年的、喧鬧而溫暖的氣息。

但這氣息，毫吹不進林家這方小小的、冰冷的院落。

堂屋裡，那盞瓦數很低的燈泡發出昏黃的。母親在唯一那張舊八仙桌上，鋪了張洗得發白的塑料布，正在和面、拌餡，準備包餃子。麵是家裡最後一點好白面，餡是年豬剩下的一點邊角碎，摻了多多的白菜。的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彷彿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，但微微抖的手指和泛紅的眼圈，泄了心的不平靜。

父親拿着一副褪了的、字跡模糊的舊春聯和一碗稀薄的漿糊，默默走到院門口。他沒有看那歪斜的門板，也沒有看門板上還殘留的、被踹出的印子，只是機械地、專註地，將那副寫着“平安如意”“福滿人間”的紅紙，仔仔細細、端端正正地在兩扇破門上，寒風立刻將漿糊凍住，也將那點微弱的紅，襯得格外單薄、刺眼。

完對聯，父親沒有立刻回屋，而是站在門口，着遠村落里漸次升起的、在暮中炸開的、絢爛卻短暫的煙花。紅的，綠的，金的，在灰暗的天幕上綻放，瞬間照亮一片天空，又迅速熄滅，只留下一縷青煙和刺鼻的氣味，鞭炮聲此起彼伏，將山村的寂靜撕扯得支離破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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