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策把腳後跟往牆一蹭，鞋尖就歪了。低頭看了眼那雙邦邦的舞鞋，像是從哪個死人腳上下來的，前頭翹得能破天。這子也夠嗆，紅得發紫，料子薄得一陣風就能吹跑，裹在上跟套了層油紙似的，又悶又。抬手了髮髻，兩發卡別著，底下藏着一細鋼針，冰涼的，磨過刃，扎人不比繡花針疼，但見快。

誼會廳里燈亮得晃眼，水晶吊燈掛得老高，照下來一片金燦燦的虛頭腦。男男摟着轉圈，笑得一張張臉像塗了漿糊，黏糊糊地掛在臉上甩不掉。留聲機放着洋曲兒，調子繞來繞去，聽着像誰家貓半夜春。酒香混着香水味，一腦兒往鼻子里鑽，熏得人腦仁發脹。端着空托盤往角落挪，裝作侍應生，其實誰也沒讓端盤子，就這麼走着，眼睛掃。

不是來找人的，是來看靜的。

前半夜剛收到一條線報，說漢口這邊最近來了個“英商”，着半生不的倫敦腔，住進德租界的老洋房，三天沒出門，第四天突然開始參加各種際場，手裡着幾張請帖，來路不明。人長得瘦，穿禮服像借的，站那兒不還行，一就餡——肩膀聳得太高，走路順拐，活像個木偶被人提着線。更怪的是，他從不摘手套，吃飯用刀叉都戴着手套，喝湯時勺子碗邊，叮一聲響，他右手猛地一，像被燙着了。

這種人，要麼有殘疾，要麼藏了東西，要麼……本不是英國人。

史策在人群里轉了兩圈，擺掃過三個醉鬼的，一個老頭的拐杖，還有個胖子的手背。沒人注意。也不指誰注意。只是個舞，臨時雇來的，五塊錢一場，跳累了還能蹭杯紅酒。踩着那雙要命的鞋，在舞池邊緣來回溜達，耳朵支着，眼睛睜着，心沉着。

然後看見了那個人。

東南角沙發區，靠窗的位置，坐着個男人。西裝筆，領結打得一不苟，手裡端着一杯紅酒，沒喝，就那麼舉着，像在等人拍照。他戴着白手套，右手擱在膝上，左手扶杯。燈照在他臉上，五倒是端正，就是太靜了，靜得不像活人。別人談笑風生，他角也往上扯，可那笑不到眼底，眼珠子黑漆漆的，盯着前方某一點，一不。

史策慢悠悠晃過去，假裝和其他舞伴搭手轉了個圈。擺甩起來，帶起一陣風。就在側的瞬間，眼角餘掃過那人腳邊——皮鞋側靠近腳踝的地方，有一道細長的划痕，直的，邊緣整齊，像是被什麼利蹭過。心頭一跳。

這不是普通皮鞋的磨損。

那是忍者底鞋改裝西式皮鞋時，合不平留下的痕迹。以前在北平見過一次，一個日本浪人穿着類似的鞋混進古玩拍賣會，後來被人揭發，鞋查驗，底下出一層薄牛皮，帶着防紋路。

沒停步，繼續跟着舞伴轉，裡哼着節拍，腳下一瘸一拐地配合。一圈下來，退到柱子後面，藉著影了口氣。那人還在原地，姿勢都沒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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