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靖川的耳朵在那塊的木板上，像塊被雨水泡脹的樹皮。涼亭背側的隙出一線昏黃的，照在他半邊臉上，另一半陷進黑暗裡。他不敢，連呼吸都掐着節拍，一吸一停，再緩緩吐出去。巡捕剛走，皮靴聲遠了，可誰知道會不會殺個回馬槍？這地方是英租界的尾尖，再往外就是華界爛泥地，狗都不拉屎，偏偏了某些人談事的窩點。

他剛才從下水道爬出來時，全糊上了綠油油的苔和不知道什麼的骨頭渣子。麻袋堆在後歪一堆，風吹得它們輕輕晃，像有人躲在後面氣。他沒理，只把子往木板前蹭了寸把，耳朵湊得更近。

“……日本人那批貨，走海河口，明晚漲港。”聲音得很低，是英國腔調，但帶着點本地味兒，估計是混久了，“說是考古隊用，我看是給山裡的土匪送命去的。”

另一個聲音笑了一下：“你信他們搞考古？上次運的是‘測量儀’，結果卸下來一箱手榴彈。這回怕不是大炮也敢藏進木箱。”

“扯這些。”頭一個聲音沉下來，“我不管他們炸誰，只要不炸到我的碼頭。海關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，驗貨單子上寫的是‘陶標本’，三件，編號H-7到H-9。你讓船工別多，尤其別第三件——裡面塞的是子彈。”

“多？”

“兩萬發七九口徑，還有八捷克式機槍的零件，分裝在六個棺材模樣的鐵皮箱里。日本領事館的人親自押運，凌晨兩點靠岸，接頭的是個穿長衫戴禮帽的中國人，手裡拿一把黑傘，傘柄雕了個蛇頭。”

“。”第二個聲音罵了一句，“這年頭連傘都開始雕蛇了？”

“別廢話。記住，貨一上岸就轉駁到小艇，走支流進蘆葦盪，天亮前必須消失。誰泄，我不認他是兄弟。”

兩人說完便起。東靖川聽見布料的聲音，接着是拐杖輕點地面的響。他屏住氣，手指摳進木板裡的霉灰里，指甲都黑了。等腳步聲徹底遠了，他才慢慢往後，脊背蹭着麻袋下來，屁坐在一攤不知是誰留下的尿漬上，也沒吭聲。

他掏出懷裡揣着的煙盒，空的，哈德門牌，盒子角卷了，還沾着點鼻涕印——那是昨天扮乞丐時蹭上去的。他撕下一塊角，用炭灰寫了幾個字：“日特購軍火，走海河，明晚到”，捲細條塞進煙殼，又用力了，確保不會散開。

他知道這消息不能捂在手裡。城西那個廢棄茶館的地窖里有個暗格，就在後窗底下第三塊磚鬆的地方，專門用來傳信。可問題是，路不好走。從這兒到西城，三里地，中間卡着兩個檢查站，一個是直系的兵，一個是巡警署的探子，都不是好糊弄的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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