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凝滯得如同凍住的河面。太後的質問，如同投死水的巨石，在寂靜的殿宇里激起無聲卻洶湧的暗流。燭火在孟雲卿沉靜如水的眸子里跳躍，映出太後那張混雜着震怒、探究與一不易察覺的忌憚的臉。

孟雲卿並未立刻回答。只是微微垂下眼帘，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，遮住了所有可能泄的緒。時間彷彿被拉長，每一息都帶着千鈞的重量。跪伏在地的宮們連呼吸都屏住了，冷汗浸了裡。
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垮殿所有人時，孟雲卿緩緩抬起了頭。沒有看太後銳利的眼睛，而是將目投向殿角那尊裊裊吐着安息香的鎏金狻猊香爐，聲音清泠依舊，卻帶着一種奇異的、平人心的力量：

“母後息怒。”微微福，姿態優雅無可挑剔，“金明池畔風急浪涌，快活林中龍蛇混雜。那等喧囂腌臢之地，兒臣為中宮皇後，豈敢涉足？更遑論着男裝，與壽王府管事對賭…此等有損國、自降份之事，兒臣萬死不敢為。”

否認了。語氣平和，邏輯清晰，聽不出毫心虛。

太後的眉頭並未舒展，眼神反而更加銳利，如同要穿孟雲卿平靜的表象：“哦？不敢？那哀家怎麼聽聞，那公子哥兒清俊非常，氣質卓然，更有一手神乎其技的賭，生生將胡三得狗急跳牆，才引得皇城司收網？如此人，汴京城裡可不多見。皇後…當真不知？”

孟雲卿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，弧度極淺，帶着點恰到好的無奈和一幾不可察的鋒芒：“母後明鑒。天下之大，奇人異士輩出。許是家布局深遠，自有高人相助。又或許…”話鋒一轉，目終於平靜地迎上太後審視的視線，帶着一種坦然的澄澈，“是那胡三作惡多端，氣數已盡，合該在彼時彼地，此一劫。至於那‘公子’究竟何人，是男是，是老是，於大局何礙？重要的是，蛀蟲已除，患已消。母後以為呢？”

四兩撥千斤！將焦點從“皇後是否假扮”巧妙轉移到了“結果正義”之上！更是暗示，糾結過程細節毫無意義，壽王倒台、朝野肅清才是本！

太後被噎了一下。看着孟雲卿那雙清澈見底、彷彿能映照出一切詭譎卻偏偏波瀾不驚的眼眸，中那點被欺騙（或自以為被欺騙）的怒火，竟像被破的氣球，泄了大半。是啊，那公子哥是誰重要嗎？重要的是胡三落網，壽王謀逆的鐵證被挖了出來！是周嬤嬤這個吃裡外的老貨被揪出來了！是這慈寧殿終於乾淨了！

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後怕湧上心頭。緩緩坐回榻，着發脹的太，聲音帶着濃濃的倦意：“罷了…罷了…哀家老了，管不了這許多了。這後宮…這朝堂…藏污納垢，人心叵測…哀家只盼着，能過幾天清凈日子，聽聽曲，跳跳舞…”目掃過殿依舊跪伏的宮們，帶着揮之不去的霾。周嬤嬤的背叛，像一刺，深深扎進了心裡。

孟雲卿敏銳地捕捉到了太後眼中的倦怠、不安和對邊人的不信任。這正是等待的時機！

上前一步，姿態放得更低，聲音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條理：“母後心繫後宮安寧，此乃六宮之福。然，樹靜而風不止。周嬤嬤雖已伏法，然其背後是否尚有未清餘孽？其黨羽是否仍潛伏宮中，窺伺母後？再者，經此一事，後宮各司人心浮，規矩懈怠，恐非長久之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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