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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樓夢白話文版_第79章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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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寶玉焚帛奠茗,祭完晴雯,正依依不捨要回,忽聽山石之後有人輕笑道:“且請留步。” 他和邊小丫鬟嚇了一跳,小丫鬟回頭一看,只見一道人影從芙蓉花影里走出來,頓時尖:“不好,有鬼!晴雯真來顯魂了!” 寶玉忙定睛細看,月過花枝灑下來,映出悉的形,竟是林黛玉,滿面含笑立在那裡,指尖輕捻絹帕,口說道:“好新奇的祭文!可與曹娥碑並傳了。”

寶玉口的驚跳漸漸平復,臉頰卻騰地紅了,撓了撓頭笑道:“我想着世上的祭文都蹈了濫的舊套,才改個新樣,原不過是一時頑意,誰知又被你聽見了。有什麼不妥的,你只管改削。” 黛玉走上前,擺掃過草叢沙沙作響:“原稿在那裡?倒要細細一讀。長篇大論沒聽清全章,只聽見中間兩句‘紅綃帳里,公子多,黃土壟中,兒薄命’,意思卻好,只是‘紅綃帳里’未免濫。放着現真事,為什麼不用?” 寶玉眼睛一亮,忙問:“什麼現的真事?” 黛玉角微揚,眼神清亮:“咱們如今都用霞影紗糊窗槅,何不說‘茜紗窗下,公子多’呢?”

寶玉聽了,抬腳就往石上跺了一下,笑道:“好極!是極!到底是你想得出、說得出。可知天下古今現的好景妙事盡多,只是愚人蠢子說不出想不出罷了。但只一件,這一改新妙之極,你居此則可,在我實不敢當。” 說著,又接連說了一二十句 “不敢”,指尖都有些發。黛玉笑道:“何妨?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,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。古人異姓陌路,尚然同乘馬、共輕裘,敝之而無憾,何況咱們。” 寶玉笑道:“論之道,不在馬輕裘,即黃金白璧,亦不當錙銖較量。倒是這唐突閨閣,萬萬使不得。如今我索將‘公子’‘兒’改去,竟算是你誄他的倒妙。況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,寧可棄此一篇大文,萬不可棄這‘茜紗’新句。竟莫若改作‘茜紗窗下,小姐多,黃土壟中,丫鬟薄命’。如此一改,雖於我無涉,我也愜懷。” 黛玉搖頭笑:“他又不是我的丫頭,何用作此語?況且‘小姐丫鬟’亦不典雅,等我的紫鵑死了,我再如此說,還不算遲。” 寶玉忙拉住袖:“這是何苦又咒他。” 黛玉挑眉:“是你要咒的,並不是我說的。” 寶玉略一思忖,眼中閃過靈:“我又有了,這一改可妥當了!莫若說‘茜紗窗下,我本無緣,黃土壟中,卿何薄命’。”

黛玉聽了這兩句,臉驟然一白,指尖猛地攥絹帕,指節泛白,心中雖翻湧着無限狐疑擬,外面卻不肯出半分,反連忙含笑點頭,睫輕輕:“果然改的好。再不必改了,快去干正經事罷。才剛太太打發人你明兒一早快過大舅母那邊去,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,想是明兒那家人來拜允,所以你們過去呢。” 寶玉拍手道:“何必如此忙?我上也不大好,明兒還未必能去呢。” 黛玉輕咳兩聲,眉頭微蹙:“又來了,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。一年大二年小,總這麼任可怎麼好。” 寶玉見咳嗽,忙道:“這裡風冷,咱們只顧呆站着,快回去罷。” 黛玉點頭:“我也家去歇息了,明兒再見。” 說著,便自取路往瀟湘館去。寶玉的背影,想起無人隨伴,忙命小丫頭子跟了送回去,自己才悶悶地轉回怡紅院。剛進門,就見王夫人打發的老嬤嬤在等候,吩咐他明日一早過賈赦那邊去,與黛玉之言分毫不差。

原來賈赦已將迎春許給孫家了。這孫家是大同府人氏,祖上系軍,當年是寧榮府的門生,算來也是世。如今孫家只有孫紹祖一人在京,現襲指揮之職,生得相貌魁梧,格健壯,弓馬嫻,應酬權變,年紀未滿三十,家資饒富,正在兵部候缺題升。因未有妻室,賈赦見他是世之孫,人品家當都相稱,便青目擇為東床婿,也回明了賈母。賈母指尖挲着椅柄,心中並不十分稱意,想來攔阻也恐不聽,兒之事自有天意前因,況且是親父主張,何必出頭多事,只淡淡說 “知道了” 三字,再不多言。賈政卻深惡孫家,雖是世,當年不過是孫家祖上希慕榮寧之勢,有不能了結之事才拜在門下,並非詩禮名族之裔,因此皺眉勸諫過兩次,無奈賈赦不聽,也只得罷了。寶玉從未見過孫紹祖一面,次日只得過去聊以塞責。

他到了賈赦府中,只聽見眾人說娶親的日子甚急,不過今年就要過門,又見邢夫人等回了賈母,要將迎春接出大觀園,心中越發掃去興頭,每日痴痴獃呆的,不知作何消遣。又聽說迎春出嫁要陪四個丫頭過去,他跌足自嘆:“從今後這世上又了五個清潔人了。” 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徘徊瞻顧,只見軒窗寂寞,屏帳空懸,只有幾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守着。岸上的蓼花葦葉,池的翠荇香菱,都搖搖落落,似有追憶故人之態,迥非素常逞妍斗的模樣。寶玉着這寥落凄慘之景,口一陣發堵,不自信口一歌:

池塘一夜秋風冷,吹散芰荷紅玉影。蓼花菱葉不勝愁,重繁霜纖梗。不聞永晝敲棋聲,燕泥點點污棋枰。古人惜別憐朋友,況我今當手足

寶玉剛罷,忽聞背後有人笑道:“你又發什麼呆呢?” 他回頭一看,原來是香菱,臉上帶着笑意,腳步輕快地走來。寶玉轉笑問道:“我的姐姐,你這會子跑到這裡來做什麼?許多日子也不進來逛逛。” 香菱拍手笑道,眼中發亮:“我何曾不來?如今你哥哥回來了,那裡比先時自由自在了。才剛我們使人找你姐姐,沒找着,說往園子里來了,我就討了這差進來找。遇見的丫頭,說在稻香村呢。我往稻香村去,誰知又遇見了你。我且問你,襲人姐姐這幾日可好?怎麼忽然把個晴雯姐姐也沒了,到底是什麼病?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,你瞧瞧這地方好空落落的。”

寶玉一一應答,又讓同到怡紅院吃茶。香菱搖頭:“此刻竟不能,等找着璉二,說完正經事再來。” 寶玉好奇道:“什麼正經事這麼忙?” 香菱臉頰微紅,笑道:“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,所以要。” 寶玉恍然:“正是。前兒只聽見吵嚷,今兒說張家的好,明兒說李家的,後兒又議論王家的,這些人家的兒也不知造了什麼罪,人家好端端議論。” 香菱笑道:“如今定了,不用搬扯別家了。” 寶玉忙問:“定了誰家的?” 香菱道:“你哥哥上次出門貿易,順路到了個親戚家,這門親原是老親,且和我們同在戶部挂名行商,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戶。合長安城中,上至王侯,下至買賣人,都稱他家是‘桂花夏家’。”

寶玉挑眉:“如何又稱為‘桂花夏家’?” 香菱解釋道:“他家本姓夏,十分富貴。田地不用說,單有幾十頃地獨種桂花,長安城裡城外的桂花局都是他家的,連宮裡一應陳設盆景也是他家貢奉,因此才有這個渾號。如今大爺也沒了,只有老帶着一個親生姑娘過活,沒有哥兒兄弟,可惜一門盡絕了。” 寶玉忙問:“這姑娘可好?你們大爺怎麼就中意了?” 香菱笑道:“一則是天緣,二則是‘人眼裡出西施’。當年又是通家來往,從小兒一廝混過,敘起親是姑舅兄妹,沒什麼嫌疑。雖離開了這幾年,前兒你哥哥一到他家,夏沒兒子,一見你哥哥出落得這般模樣,又哭又笑,竟比見了兒子還親,又令他兄妹相見。那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,在家裡也讀書寫字,你哥哥當時就一心看準了。當鋪里的老朝奉、夥計們跟着擾了人家三四日,他們還留多住幾日,好容易苦辭才放回家。你哥哥一進門,就咕咕唧唧求我們去求親,我們原也見過這姑娘,且門當戶對,也就依了。和這裡姨太太、姑娘商議了,打發人去一說就了。只是娶的日子太急,所以我們忙得很。我也不得早些過來,又添一個作詩的人了。”

寶玉聽了,眉頭鎖,冷笑道:“雖如此說,我聽這話,不知怎麼倒替你耽心慮後呢。” 香菱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,臉頰漲得通紅,正道:“這是什麼話!素日咱們都是廝抬廝敬的,今日忽然提起這些事來,是什麼意思!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個親近不得的人。” 一面說,一面轉就走。寶玉見這般,口一陣空落,悵然如有所失,獃獃地站了半天,思前想後,鼻尖一酸,滴下淚來,只得沒打彩地回了怡紅院。

這一夜,寶玉睡得極不安穩,睡夢之中頻頻喚着晴雯的名字,時而魘魔驚怖,種種不寧。次日便懶進飲食,渾發熱。這都是近日抄檢大觀園、驅逐司棋、送別迎春、悲悼晴雯等一連串辱、驚恐、悲凄之事鬱結於心,兼以夜間在園中風寒外,故而釀一疾,卧床不起。賈母聽得消息,天天親自來看視,坐在床邊握着他的手,指尖微涼:“我的心肝,怎麼病得這樣重。” 王夫人心中自悔不該對晴雯過於責,臉上卻不分毫,只吩咐眾娘好生伏侍看守,一日兩次請醫生來診脈下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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