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那場充斥着硝煙、毒霧與鐵殺伐的朝會散去不久，帝王那還浸染着無形腥與威的玄龍袍尚未更換，蕭執便腳步匆匆，幾乎是有些急切地回到了歸宸院——那他心為沈沐布置，卻始終瀰漫著尷尬與繃的偏殿庭院。

與朝堂上那殺伐果決、談笑間便要“焚林煮谷”、“蠱滅國除”的冷酷帝王判若兩人，此刻的蕭執，眉頭鎖，薄抿一條不安的直線，正蹲在幾盆明顯遭了災的名貴花卉前，渾上下都着一……罕見的、近乎笨拙的慌張。

他面前那盆原本該是珍品的“十八學士”山茶，蔫頭耷腦，好幾片原本油亮的葉子邊緣泛起了焦黃，一副隨時準備駕鶴西去的模樣。旁邊那株價值連城的“綠雲”春蘭更慘，葉片趴趴地垂下，了無生氣。

蕭執出一手指，極其小心地、帶着點試探地，輕輕了山茶那片最黃的葉子。

葉子沒，但邊緣捲曲的部分，在他指尖下發出極其細微的、彷彿要碎裂的“簌簌”聲。

蕭執的手指像被燙到般猛地回，臉更白了幾分，眼神里出一種混合著困、心疼和巨大恐慌的緒。他這兩天明明很用心在照看！他記得阿沐前幾日目曾在這幾盆花上停留過片刻，便暗自上了心，想着親自侍弄好了，或許能博他一歡，至……別那麼冷冰冰地看着自己。

可怎麼會這樣？他明明吩咐了要最好的花匠指導，自己也嚴格按照說的做了，每天辰時澆水，水量是固定的玉杯一杯；放在能曬到辰卻又不會暴晒的廊下；甚至還……還試過用力緩緩疏導花的土壤，雖然那盆蘭花的須好像因此斷了幾條……

“趙培！”蕭執猛地站起，聲音裡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、如同面臨軍國大事般的繃和急切，“你過來！看看！這花……它們這是怎麼了？前兩日還好好的！”

一直眼觀鼻鼻觀心、努力降低存在的趙培，聞言連忙小步快跑上前，躬仔細查看。只看了一眼，老太監心裡就咯噔一下，差點沒忍住角的搐。

我的陛下誒……您那“嚴格按照吩咐”，是指把喜畏澇的春蘭放在中午能曬到太的拐角，然後用澆山茶的大杯去定量澆它嗎？還有那力疏導……那跟拿鐵鍬去捅花有啥區別？

可這些話趙培打死也不敢說。他覷着陛下那副“花要死了天也要塌了”的驚慌表，再想想一個時辰前這位主子在金鑾殿上輕描淡寫決定焚燒千里山林、投放滅國毒疫的森然模樣，只覺得一荒誕的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，冷熱替，無比酸爽。
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趙培斟酌着詞句，小心翼翼，試圖用最無害的方式解釋，“老奴瞧着……這‘綠雲’蘭，似是有些……水土不服？或是……前兩日天稍烈，它有些不住？這山茶……許是、許是澆水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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