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半，街角的天剛出些灰白，那種灰不是霧霾的灰，是夏天黎明特有的、薄紗一樣亮的灰，像是誰在天幕上蒙了一層半明的絹，從絹後面滲過來，把萬的廓都化了。街對面的包子鋪已經開了，蒸籠里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升，在晨風裡散開，又聚攏，像一朵一朵沒有的雲。環衛工人把最後一車垃圾推上清運車，鐵皮車斗哐當一聲關上，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彈了兩下，被早起的鳥鳴蓋了過去。

捲簾門嘩啦一聲被拉起，金屬葉片一片疊着一片卷上去，發出清脆的、連續的、像瀑布一樣的聲音。那聲音在安靜的街角格外響亮，像是一聲號令，告訴這條街今天又要開始忙了。岑晚秋站在門口，穿着那件墨綠的旗袍——不是之前穿的那件舊改的，是另一件，更深一些，接近墨玉的那種綠，領口鑲了一圈細細的白滾邊，像瓷的描邊。一隻手拎着保溫杯，不鏽鋼的杯在掌心裡被捂出了溫，另一隻手還夾着昨晚沒看完的一本花藝雜誌，雜誌的封面是一大束的芍藥，花瓣層層疊疊的，像一朵一朵的雲。

側進門的時候袖口蹭過門框，白滾邊在金屬門框上蹭了一下，留下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灰塵痕迹。頓了頓腳步，退回來半步，手把門口歪了的“營業中”小牌扶正。那塊小牌是木質的，手掌大小，上面用燙金字刻着“營業中”三個字，背面刻着“休息中”，平時掛在玻璃門的把手側。牌子歪了大概有十五度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，但一眼就看到了，手把它撥正，金屬鉤子在門把手上轉了一下，發出細小的“叮”一聲。

店裡很暗，不是因為沒，而是因為兩邊的窗帘還沒拉開，只在中間留了一小道隙，晨從那道隙里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、亮白的帶，從門口一直延到櫃檯腳下，像一個箭頭，指着該去的方向。沒急着開燈，先走到牆邊按下通風系統的開關。那個開關在牆角，被一盆散尾葵的半片葉子擋住了，每次都要撥開葉子才能到。按鍵按下去，頭頂的通風口開始嗡嗡作響，氣流從出風口湧出來，帶着一淡淡的、機運轉時特有的氣味，像是金屬和塑料在溫度和時間的共同作用下慢慢釋放出來的。

接着彎下腰，查看冷藏櫃的溫度計。冷藏櫃是白的，雙開門，玻璃面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，過水霧能看到裡面整整齊齊碼着的各花材——玫瑰、百合、康乃馨、雛，每一紮都用牛皮紙包着部，豎著在裝了清水的塑料桶里。溫度計的指針穩穩地停在十七度那個刻度上，紅的指針在白的錶盤上像一靜止的秒針。十七度，正好。不冷不熱，是鮮切花保存的最佳溫度，低了會凍傷花瓣邊緣，高了會加速花苞開放，短花期。這個溫度是試了大半年才確定下來的，春天調十五度，夏天調十七度，秋天又調回十五度，冬天調到十二度，每一個季節都有不同的數字，像一首每年重複演奏的四季協奏曲。

直起，把保溫杯放在櫃檯上，又從包里出一張打印單。紙是A4的，邊角被從包里掏出來的時候折了一下，用手掌平了再看。那是昨夜系統自生的預訂單匯總，每天打烊前系統會把第二天的訂單統一打印出來，省得早上來了還要開電腦。今天的單子不長不短，一共十二單：八束婚禮手捧，三份公司前台周供花，還有一單備註欄寫得很奇怪。

盯着那單看了好幾秒。

那是一單匿名訂單，沒有署名，沒有聯繫電話，收貨地址填的是花坊對面的街心花園——那個位置本沒有門牌號，送花的人到了也只能站在花園門口等人來取。訂購人一欄寫了一個字母“Q”，筆畫的末端微微往上翹，像是寫字的人習慣在收筆的時候抬一下手腕。商品名稱寫的是“按老闆喜好搭配”，數量是一束，價格欄空着，備註欄只寫了一句話：“要能讓人站住看一眼。”

把那行字來回讀了三遍。字是打印的，宋，五號字，乾乾淨淨，沒有表符號，沒有嘆號，就這麼一句平鋪直敘的話，像一個人站在你面前，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話，不熱，也不冷淡，就是那麼陳述了一個事實——他想讓人站住看一眼。

的角輕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種角往上提了半毫米、還沒形笑容就已經被下去的、本能的反應。把單子夾進工作台的夾板里，夾板是木質的，背面刻着花坊的名字——“晚秋”，兩個字用的是瘦金，筆畫細瘦有力，像花一樣拔。

“小張，玫瑰刺，今天這批杆子，別划著手。”抬聲朝後間喊了一嗓子。後間隔着一道布簾，布簾是棉麻的，米白，上面印着幾枝淡淡的蘆葦，風一吹就飄起來。後間傳來水桶撞的聲音，還有剪刀磕大理石檯面的叮噹聲，然後是小張清脆的、帶着點沒睡醒的鼻音的回答：“知道啦！”那個“啦”字拖了很長，尾音往上揚，像一橡皮筋被拉長了又彈回去。

岑晚秋自己戴上手套，手套是橡膠的，淺藍，着手掌的那種，戴上之後五指活自如，像是手上多了一層薄薄的皮。蹲下，打開新到的鬱金香箱子。紙板箱用膠帶封着，用工刀沿着封口劃了一刀，膠帶開裂的聲音乾脆利落，像一小截鞭炮在耳邊炸了一下。打開箱蓋，裡面是一捆一捆的鬱金香，紫紅的花瓣還裹得的，像沒睡醒的孩子攥着拳頭，花瓣的邊緣還帶着清晨採摘時附着的水珠，在日燈下閃着碎碎的。每一枝鬱金香的部都包着一團棉花，外面套着明的塑料套，防止水分流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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