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硯舟是被鬧鐘吵醒的。手機屏幕亮起六點整，冷白的在昏暗的房間里像一道無聲的閃電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沒有立刻坐起來，而是側過頭，讓眼睛適應那道。屏幕上的數字從5:59跳到6:00，秒針在虛擬的錶盤上走了一圈，然後又從零開始。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，讓黑暗重新包圍自己。但已經醒了。不是那種迷迷糊糊的、可以再睡五分鐘的醒，而是那種突然的、徹底的、像被人從水裡拎出來的醒。他的腦子在幾秒鐘之從一片空白變了高速運轉——今天要做什麼？登記中心、公證、銀行、養老院。材料清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像手前的械核對，一樣都不能，一樣都不能。他坐起，了臉。手指到下上的胡茬，有點扎手，昨天忘了刮。他翻下床，着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，激得腳心一。他走到洗手池前，對着鏡子看了自己一眼——頭髮得像窩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還是那麼重，乾得起皮。他擰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洗了把臉，水涼得他打了個哆嗦，但也讓他徹底清醒了。他拿起剃鬚刀，嗡嗡嗡地把鬍子刮乾淨，然後抓了抓頭髮，讓它們看起來不那麼。他穿上襯衫，深藍的，昨天熨過的，還掛在櫃門上。他一顆一顆地扣扣子，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，手指頓了一下——那顆扣子的線鬆了，搖搖墜。他想了想，沒扣，敞着。反正白大褂穿上也看不見。他抓起那枚銀質聽診項鏈，從領里穿過去，吊墜垂在鎖骨，涼涼的，像一小塊冰。他了它，然後拿起床頭柜上的文件袋，檢查了一遍——委託書複印件、清單打印件、筆記本、筆、手機充電寶。一樣不。他把文件袋夾在腋下，穿上鞋，出了門。

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。他着牆往下走，腳步比昨晚快，因為他已經悉了這棟樓的黑暗——哪裡有一個台階，哪裡有一個轉角，哪裡牆上有一凸出來的釘子，他都記住了。他走出樓道的時候，天剛出灰白，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抹淡淡的橘，像一條被誰用筆輕輕掃過的痕迹。樓下的早點攤還沒支起來，那個每天五點半就推着三車來賣豆漿油條的老頭，今天不知道怎麼了，還沒來。街上很安靜，只有環衛工人的竹掃帚刷過柏油路面的聲音，沙沙沙沙，單調而規律，像一首催眠曲。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，涼的，帶着水的氣，灌進肺里，像喝了一口冰水。

從宿舍到花店，走路十五分鐘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皮鞋踩在人行道上，篤篤篤篤，節奏很穩。街上沒什麼人，偶爾有一輛出租車從邊開過去，車燈在黎明前的灰暗中顯得格外亮，像兩顆在地上滾的星星。他走過那棵老槐樹，走過那個永遠停着一輛銀麵包車的路口，走過那家五金店和理髮店。花店的捲簾門還沒拉開，深藍的鐵皮在晨中泛着冷。他掏出鑰匙，進鎖孔，鑰匙有點，他左右擰了兩下才打開。捲簾門被他推上去，嘩啦一聲，在安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響亮，像一聲咳嗽。他彎腰鑽進去，順手把門拉下來一半，不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太多。

花坊里很暗，只有從玻璃門進來的、微弱的、灰濛濛的天。花架上的花在昏暗中只剩下模糊的廓，像一幅未完的素描。空氣中瀰漫著花香，但不像白天那麼濃，而是一種淡淡的、沉睡中的、像夢一樣輕的味道。他把文件袋放在賬台上，然後聽見裡屋有靜——水壺燒開的聲音，咕嘟咕嘟，然後是一聲短促的“咔”，水壺自斷電了。他走到裡屋門口，看見正背對着他，從水壺往杯子里倒水。穿着那件墨綠的旗袍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頭髮用銀簪挽着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。的作很慢，很輕，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。但眼下有點青，青得像一塊被輕輕傷的皮。顯然沒睡踏實——也許是因為那份通知書，也許是因為弟弟的到來，也許是因為他說的那句“以後都不會讓你一個人”。也許都是，也許都不是。有些東西，說不清，但知道。會替你記住那些沒說完的話、沒做完的事、沒放下的心，然後在第二天早上，用黑眼圈告訴你。

聽見靜探出頭來，看見是他，眼神里有一點驚訝，但更多的是某種說不清的、的、像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又不好意思承認的東西。“你來這麼早？”說。的聲音有點啞，像是剛醒不久，又像是沒怎麼睡。

“事兒不等人。”他把手裡的文件袋放在賬台上，拉開拉鏈，從裡面出一張A4紙。紙是白的，打印的，黑的字排列得整整齊齊，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。他走到牆邊，那裡有一塊白板，是在花店搞活時用來寫促銷信息的，白的板面上還留着上次用馬克筆寫的“母親節特惠，康乃馨八折”，字跡已經被得模模糊糊。他從屜里翻出一塊磁鐵，圓形的，黑的，吸在白板的四個角上，把那張A4紙固定住。紙上寫着四項任務：不產登記中心調檔、公證查證、銀行流水歸集、證人聯絡取證。每一項任務下面都列了時間線和分工——他的名字對應前兩項，的名字對應第三項，岑明遠的名字在第四條後面打了一個勾。他還寫了一些備註，比如“登記中心需帶委託書原件”“公證需家屬共同申請”“銀行流水需打印完整版”“證人需當面簽署書面證詞”。字寫得很小，但很清楚，一筆一劃，像病歷上的醫囑。

端着水壺出來，看見那張已經被磁鐵吸在牆面白板上的清單，目在上面停了幾秒。的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把水壺放在桌上，拿起那張清單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的手指在“證人聯絡取證”那一行停了一下，在岑明遠的名字上停了一下，在那個勾上面停了一下。然後放下清單，轉去拿杯子。

“我昨夜把你要的還款憑證都整理好了，”輕聲說，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，“掃描件存進U盤了，就放屜里。”拉開屜，從裡面拿出一個U盤，銀的，小小的，上面着一張白標籤，寫着“還款憑證”四個字，是的字，工工整整。把U盤放在桌上，推到他的方向。的手指在U盤上按了一下，像是在確認它不會滾走，然後收回來。

“行，回頭我去打印一份備用。”他環顧一圈，“明遠呢？約了九點頭？”他看了看牆上的鐘，八點十分。還有五十分鐘。

“他說八點半到。”倒了杯溫水遞過來，杯壁是溫的，不燙。遞杯子的時候，手指到他的手背，微涼的。“路上買早餐去了。”說。說完這句話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他早上起不來，但答應的事，一般不會遲到。”補這一句的時候，語氣里有那種“我弟弟雖然不靠譜但我還是要幫他說話”的矛盾。知道他不靠譜，知道他躲了兩年，知道他連電話都不敢打。但他是弟弟，是在世界上除了那個人之外最親的人。不能放棄他，就像不能放棄自己一樣。

齊硯舟點點頭，擰開喝了一口。水溫剛好，不燙不涼，像做事的風格——不多話，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。他看了眼牆上的日曆，那是一本老式的台曆，每天撕一頁的那種。今天的日期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圈，圈裡寫着“第3天”。從收到通知書的那天算起，今天是第三天。七天期限，還剩四天。四天，九十六小時，五千七百六十分鐘。時間，但不是沒機會。他在心裡又把時間線過了一遍——今天跑登記中心和公證，明天整理材料和證人證詞，後天寫抗辯書，大後天提。四天，夠了。只要不出意外。他在心裡加了一句：不要出意外。

八點二十七分，門鈴響了。風鈴被門推開的氣流帶了一下，銅管撞，發出幾聲清脆的、短促的、像在報時的聲音。門開了，岑明遠拎着兩個紙袋進來，額頭冒汗，頭髮被風吹，像一個跑了八百米剛衝過終點線的運員。他的臉很紅，不是害的紅，是那種運後的、循環加速的紅。他的呼吸很急，口起伏着，像一台剛停下來的發機還在散熱。他穿着一件灰的衛，拉鏈拉到最上面，領口豎著，遮住了半截脖子。他的運鞋上沾着泥，不知道是從哪裡踩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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