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把審批表翻到最後一頁，用手指點了點那行“不得擅自分割”。“只要再拿到兩位老人的書面證詞，咱們手裡就有五項有效證據。拍賣程序啟前，必須經過公示和異議審核，我們完全可以在流程上拖住他們。”他說“拖住”的時候，語氣里有那種“我們不一定要贏，但我們一定不會輸”的、務實的、不抱幻想的清醒。他知道他們不一定能打贏司，不一定能讓對方放棄主張，不一定能把老宅保住。但他們可以在流程上拖，拖到對方累了，拖到對方覺得不值得了，拖到對方主放棄。這不是最理想的結局，但這是最現實的策略。

岑晚秋聽着，一直沒說話。坐在高腳凳上，雙手捧着水杯，水已經涼了，沒有喝。的目落在他臉上，落在他說話時微微張合的上，落在他低垂的睫上，落在他手指點在紙上的那個作上。聽得很認真，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，但沒有回應，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。想說“謝謝你”，但這兩個字太輕了，輕到像一張紙，風一吹就飛了。想說“你辛苦了”，但這句話太普通了，普通到像一句客套話，說出口就沒了分量。什麼都不說，只是聽着，看着，把每一個畫面都刻在心裡。

直到他講完，才起去泡茶。的作很慢，像是要把每一秒拉長。走到水壺前，按下開關，水壺開始加熱，嗡嗡嗡，底部的水開始冒泡，咕嘟咕嘟。從柜子里拿出茶葉罐，打開蓋子，用茶匙舀了一勺茶葉，放進玻璃壺裡。茶葉是龍井，他喝的那種。等水燒開，等了一分鐘——其實不用等那麼久，但需要那一分鐘來整理自己的緒，來把那些快要湧出來的東西回去。水燒開了，提起水壺，把水倒進玻璃壺，水流很細，很穩，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，像一朵朵在水中綻放的花。倒了三杯，放在托盤上，端到桌上，一杯放在他面前，一杯放在弟弟面前，一杯留給自己。的作很輕，很穩，杯底到桌面，沒有發出一聲響。

“你們……真的覺得能？”看着齊硯舟。的聲音不高，但很認真，認真到像一個在問“我還能不能活下去”的人。的眼睛里有期待，有害怕，有一種“我需要一個確定的答案”的。不是一個容易相信別人的人，被騙過太多次了。但這一次，想相信。

“不是覺得，是已經走在路上了。”他拿起茶杯吹了口氣，熱氣在杯口飄散，模糊了他的臉。“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應對，是我們三個一起扛。他們敢，我們就敢擋。”他說“一起扛”的時候，語氣里有那種“我不是在幫你，我是在和你一起做事”的平等，有那種“你不是弱者，你是一個有權利、有尊嚴、不應該被欺負的人”的尊重。他看着，目是直的，沒有閃躲，沒有猶豫，沒有“我其實也沒底”的含糊。

低頭看着杯中浮的葉芽。龍井的葉子在熱水中慢慢沉下去，有的浮在水面，有的沉在杯底，有的懸在中間，像一群在水中遊的、不知疲倦的小魚。的手指無意識地挲着虎口那道舊疤，那道疤已經很久了，從紅變了白，從凸起變了平整，但還在那裡，像一個永遠抹不掉的印記。挲着它，着那層的、比周圍皮更亮的疤痕組織，像在一段已經結痂的、不會再疼的、但永遠不會消失的記憶。良久，輕輕嗯了一聲。那一聲很輕，輕到像一片羽落在地板上，但他聽見了。他也聽見了那聲“嗯”裡面藏着的東西——不是“好吧我聽你的”，而是“我相信你”。

傍晚六點，天開始暗下來。花坊的燈亮了，暖黃的從玻璃門裡出來，照在門口的台階上，像一塊被人鋪在地上的金地毯。三人圍坐在花坊小桌前，桌上鋪滿了材料：掃描件、複印件、手寫筆記、通訊記錄。齊硯舟用不同的便簽做標記，黃的代表“已搞定”，藍的代表“進行中”，的代表“待確認”。他把它們分類裝進三個文件夾，每個文件夾的封面上都着一張標籤，寫着容簡介和完進度。他的作很快，很練，像一個在整理病歷的醫生，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，每一樣東西都清清楚楚。

岑明遠主拿過訂書機，幫着裝訂。他把文件對齊，訂書機下去，咔嗒一聲，兩顆訂書釘穿過紙面，在背面彎一個漂亮的弧形。他訂了一本，又訂一本，作越來越快，越來越准。他做這件事的時候，心裡在想——原來做這些事不難，難的是決定要做。他以前覺得這些事太複雜了，太麻煩了，不是他能手的。但現在他發現，它們只是一件一件的小事，每一件都不難，難的是有人把它們串起來，難的是有人願意帶着他一起做。他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齊硯舟。齊硯舟正低着頭，用紅筆在一份文件上劃線，眉頭微蹙，專註的樣子和手台上沒什麼兩樣。岑明遠看着他的側臉，心裡有一個念頭——他想為這樣的人。不是外科醫生，而是那種能在別人需要的時候站出來、不推、不逃避、不找借口的人。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，但至，他想試一試。

“明天我再去趟公證補一份況說明。”岑明遠說，聲音比之前大了些，有了一種“我來做”的主。“順便問問能不能聯繫到當年主持公證的工作人員。”他說“順便”的時候，語氣里有那種“這不是你安排我的，是我自己想做的”的、帶着一點倔強的、像在證明什麼的味道。

“可以。”齊硯舟點頭，沒有說“好”，沒有說“謝謝”，只是說“可以”。這兩個字里有認可，有信任，有一種“你去吧，我相信你能做好”的放手。他不是那種會事無巨細地指揮別人的人，他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能力，只要給他們機會，他們就會做得好。

“我去銀行試試看能不能打出完整的易流水圖譜，系統升級應該結束了。”他說。他昨天去銀行的時候，系統正在升級，打不了完整的流水，只能打簡單的收付記錄。他需要的是那種帶有易對手信息、備註、時間的詳細版，這樣才能證明那筆三十萬的轉賬確實是付給工人的，而不是轉給什麼別的人。系統升級今天應該結束了，他明天再去一次。

岑晚秋忽然開口：“我……想去看看媽的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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