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母睜開眼的時候，天已經爬到了床頭柜上那杯水的邊沿。線很，不是那種刺眼的亮，而是像被什麼東西過濾了一遍，只剩下溫馴的、茸茸的暖意。盯着那杯水看了一會兒，杯壁上凝着細的水珠，有一顆正慢慢往下滾，在白的塑料表面留下一道彎彎曲曲的痕。的意識還沒完全從睡眠里浮上來，像一個人從深水裡往上潛，看見頭頂的越來越亮，但還是沉的。

了手腕，輸管隨着作輕輕晃了一下。明的塑料管里，一滴一滴地往下墜，在滴壺裡發出極輕的“嗒”聲，像有人在用一針敲着玻璃。把手放平，覺到手背上留置針的存在——一個的、被膠布固定的、微微凸起的小東西，像一隻趴在皮上的小蟲。不疼，但能覺到，像心裡擱着一件還沒做完的事，不重，但一直在那兒。

齊硯舟正靠在窗邊的摺疊椅上打盹。摺疊椅是鐵的，軍綠的，椅面是帆布的，已經有些塌了，坐上去會陷下去一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頭微微偏向一側，下抵着肩膀，微微張着，呼吸很輕，但偶爾會有一聲重的吸氣，像在做夢。外套搭在手臂上，是一件深藍的衝鋒，拉鏈拉到一半，領口豎著，像一面擋風的牆。他的領口松着，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扣，出鎖骨和那條銀的聽診項鏈，鏈子歪了，吊墜到了一邊，在鎖骨下方的皮上，泛着一點晨。他的頭髮有些長了，額前的碎發垂下來，遮住了半隻眼睛。鬍子又長出來了，下上青黑一片，像覆了一層薄薄的煤灰。他的手垂在椅子兩側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指尖朝下，像兩個睡著了的、不會的人偶。

輕聲了句：“硯舟。”

聲音不大，像一片羽落在地板上。但他在那一瞬間就醒了。不是那種慢慢的、迷迷糊糊的醒，而是一種像被電擊了一樣的、瞬間從睡眠彈到清醒的醒。他的眼睛猛地睜開，瞳孔從散大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，從靠着的姿勢變前傾，像一隻彈簧被鬆開。他的手一撐椅子扶手，整個人站了起來，站起來的過程中順手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拿起來，往椅背上一掛，作行雲流水，像是在手室里接到急診電話時的本能反應。

“媽，要喝水？”他走到床頭櫃前，拿起水壺，搖了搖，有水聲。他倒了半杯，用手背了杯壁，涼的。他皺了皺眉，走到飲水機前，把涼水倒了，重新接了一杯溫水。回來的時候，他用兩隻手捧着杯子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東西，小步快走，走到床邊，彎腰遞過去。

“不急。”接過杯子，沒立刻喝，而是看着他了眼角。他的眼角很紅，眼白上布滿了，像一張被皺的白紙上畫滿了紅的細線。他把手指按在太上，用力了，得皮髮白，然後又鬆開，了眼角，用指腹把眼屎蹭掉。這些作他做得很自然，像是一個人在家裡才會有的、不設防的、不需要任何修飾的作。但在眼裡，這些作只有一個意思——他太累了。“你昨晚沒走？”

“守了一夜。”他說，語氣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他吹了吹杯口，把湊近杯沿，試了試溫度，確認不燙了，才遞過去。“怕您起來沒人應。”

接過杯子，抿了一口，水是溫的，剛好。但皺了一下眉，不是因為燙，是因為酸。水是白開水，不酸，但的裡是酸的——手後代謝的變化，加上長時間沒吃東西，唾分泌異常，喝什麼都覺得酸。抿了抿，把那酸味下去，又喝了一口。

“還是不放糖。”說。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，杯底到木頭檯面，發出輕輕的一聲響。

“您說甜的升糖快，不讓加。”他站在床邊，雙手在兜里，微微前傾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角有一點笑意，是一種“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”的、帶着一點驕傲的笑。

點點頭，目落在他臉上停了幾秒。那幾秒里，的眼睛像一個掃描儀，從他額頭掃到下，從左邊掃到右邊，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——額頭的皺紋多了，眼角的魚尾紋深了，臉頰的了，下的廓更鋒利了。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匯總，得出一個結論，然後用那種不容置疑的、母親特有的語氣說出來：“瘦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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