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還未散盡，城東工業區的風帶着陳年鐵鏽和機油的氣味，在廢棄廠房之間狹窄的通道里嗚咽穿行。一扇半塌的綠捲簾門被拇指的鐵鏈勉強吊住，風吹過時，笨重的門便不願地晃兩下，發出乾刺耳的“吱呀——嘎——”聲，像某種垂死生的嘆息。

門，空曠的廠房深沒有開主燈，只有角落一張蒙塵的舊工作台上，一台老式CRT顯示散發著慘淡的幽綠芒，勉強照亮圍坐在附近的幾張臉。影從下至上打在那些面孔上，讓凹陷的眼窩和抿的顯得分外冷。

對講機擱在顯示旁，突然“滋啦”一聲出電流雜音，接着一個極力低、卻掩不住急促的聲音切了進來：“……老三和阿坤，在高速口，被抓了。車和貨，全折了。”

屋子裡原本就得很低的談聲，像被一刀切斷，戛然而止。死寂中，只有對講機殘留的電流白噪音在滋滋作響。一個蹲在工箱邊的年輕男人手指一松，燃到一半的香煙掉在水泥地上，煙頭的紅在昏暗裡明明滅滅，沒人去踩。坐在顯示正對面的另一個年輕人猛地從破沙發上彈起來，抓起手邊的手機狠狠摜在桌面上！“砰”的一聲悶響，屏幕瞬間裂蛛網。

“我們他媽早就被盯上了！”他聲音發抖，不是恐懼，而是被現實迎頭痛擊後無法抑制的暴怒和憋悶，“冷鏈車剛從B區出去，還沒上高架就被準攔截！GPS斷聯八分鐘這種鬼細節他們都能出來！這還怎麼玩？再，就是自己往槍口上撞！”

沒有人立刻接話。抑的空氣幾乎凝實。另一個坐在摺疊椅上的瘦高個男人，從始至終手指一直在自己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，像是在打一段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、焦躁的拍子。此刻，他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，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：“現在收手？現在回去當烏，那才是真找死。”他依舊不看來人，目虛無地落在前方黑暗裡，“你以為他們只抓了老三和阿坤就完事了？誰知道老三的能多久？誰知道他們手裡有沒有我們這些人的名單？誰知道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，卻更瘮人，“你上個月去德仁倉庫外圍‘看貨’，有沒有被拍到？你媽現在住哪條街？你兒子……上的是不是實驗兒園？”

站着的那年輕人渾一僵，猛地扭頭瞪向瘦高個，眼睛在屏幕微裡布滿：“你什麼意思？威脅我？你想拖着所有人一起進局子給你墊背？！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瘦高個終於緩緩轉過頭，幽綠的映着他瘦削的側臉和毫無溫度的眼睛，“想活。但更想讓他們……也嘗嘗什麼走投無路。”

“路已經堵死了。”旁邊一個始終靠着生鏽貨架、帽檐得很低的沙啞嗓音了進來，是那個戴帽子的男人，“齊硯舟那邊布的是天羅地網。警、特警、刑偵支隊聯，關鍵節點全是他們的人。我們的人別說靠近，連遠遠看着都差點被巡防盤問。，跟送死沒區別。”

“那就別‘人’。”一直坐在最裡面影中、背靠着冰冷磚牆的男人，終於抬起了頭，開了口。

他是這裡的頭，鄭天豪殘部目前實際上的核心。剛才所有人或憤怒、或爭吵、或沉默時，只有他像一尊石像般一不，面前那部厚重的黑加衛星電話如同他的盾牌。此刻，他摘下鼻樑上那副略顯老氣的黑框眼鏡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麂皮布，慢條斯理地拭着鏡片，作細緻得近乎儀式化，彷彿在等待某個至關重要的時機降臨。

“他們靠‘規矩’，贏了我們一手。”他把得鋥亮的眼鏡重新架上鼻樑，目過鏡片，緩緩掃過房間里每一張或驚慌、或沉、或猶疑的臉，聲音不高，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力，“那我們就……砸了他們的‘規矩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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