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硯舟坐在值班室那張舊轉椅上，指尖仍殘留着細微的、不控制的抖。他將聽診重新繞回脖頸，冰涼的金屬鏈子着溫熱的皮，帶來一提神的刺激。桌上那杯早已冷的咖啡表面凝着一層油脂，他沒，目空地落在杯沿一道細小的豁口上。牆上的電子鐘無聲跳着數字：07:12。距離醫院那場註定不會平靜的記者會，只剩不到兩個小時。

門被輕輕推開，岑晚秋走了進來。換下了的，穿着一素凈的月白旗袍，外面罩着齊硯舟那件對來說過於寬大的白大褂。手裡端着一杯剛泡好的、冒着裊裊熱氣的黑咖啡。沒說話，將杯子放在他手邊，然後靜靜地站到他側。旗袍高領上，那枚古樸的銀簪穩穩地別著，挽起的髮髻一不。側頭看了他一眼，目落在他抿的線和眼下濃重的青黑上，聲音很輕，卻異常清晰：

“你不是一個人。”

這句話，像一堅韌而溫暖的線，從意識的深淵邊緣垂下，將他從那種近乎麻木的、不斷下墜的疲憊中，猛地拉了上來。

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榨取着最後的神力。

預演，啟。

三秒。腦海中的畫面不再是混的戰場或黑暗的水底，而是明亮、嘈雜、充滿敵意的會議廳。刺眼的聚燈打在空無一人的講台上，背後的巨型LED屏幕突然毫無預兆地黑屏，隨即跳出一段經過剪輯、角度刁鑽的視頻——畫面里，是着白大褂的他，在一個深夜（他認出是上周三），獨自走進城西一棟高檔公寓樓。電梯監控清晰地拍到他按下某個樓層，門開後，一個模糊的影遞給他一個黑的、鼓鼓囊囊的信封。他接過，沒有停留，轉離開。畫外音是經過理的、充滿暗示的男聲：“據悉，市第一醫院外科主任齊硯舟，涉嫌長期收德發藥廠巨額商業賄賂，單筆金額高達兩百萬元，證據確鑿……”

這是衝著他來的，心準備的“見面禮”。

但預演沒有停止。畫面繼續推進：在滿場嘩然、鏡頭對準、質問如水般湧來的時刻，他看到自己站在風暴中心，沒有辯解，沒有憤怒，只是沉默地將手進白大褂袋，掏出了一張邊緣已經泛黃、帶着歲月摺痕的X片。他慢慢地將它舉到前，作沉穩，讓每一個鏡頭都能捕捉到。他等待，直到最混的聲浪過去，才開口，聲音過麥克風傳遍全場：“各位，請先看看這個。這不是今天的頭條新聞，而是二十年前，一場被標榜為‘完’的心臟手，留在患者……唯一的、無聲的證據。”

預演結束。他倏地睜開眼。

指尖的抖，奇迹般地停止了。

他站起，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有些皺的領口和袖口，將桌上那杯冒着熱氣的咖啡留在原地。岑晚秋默契地退開半步，兩人一前一後，無聲地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頂燈灑下蒼白的，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，腳步聲很輕，卻帶着一種同步的、決絕的節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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