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乎就在烏蘭於風雪中襲擊車隊的同時，沈繼宗的馬車，碾過初冬略顯實的道，駛了南昌城。

與蘇州的緻婉約不同，南昌城更顯開闊朗，贛江穿城而過，帶來生氣。尤其令沈繼宗側目的是，自城門通往城西工坊區的主幹道上，路面被明顯加固拓寬，並且……在道路中央，他看到了兩條平行的、淺淺的凹槽，凹槽中鋪設着打磨的木條，像是某種軌道。幾輛造型奇特、有着巨大木的車廂，正由騾馬牽引，沿着這“軌道”平穩而快速地行駛，上面滿載着貨。

“沈東家，那是‘木軌道’。”陪同的江西布政使司一名姓王的主事，見沈繼宗好奇，便解釋道，“徐侍郎和吳大人搗鼓出來的。說是能減車阻力，同樣牲口能拉更多貨，還不易損壞路面。眼下只在工坊區到碼頭這幾里路上試設。”

沈繼宗心中震。他在蘇州也聽聞過格院徐侍郎善造“巧”，卻沒想到連運輸道路都在革新。這看似簡單的“木軌道”，背後是對效率的極致追求，與沈家改良織機，異曲同工。

馬車最終在西郊一片煙囪林立的工坊區邊緣停下。這裡便是徐明遠親自督導的“江西示範工坊”所在。與沈家工坊的高牆深院不同，這裡的圍牆不高，過柵欄能看到裡面寬敞的場地、整齊的房舍，以及最顯眼，那幾座依水而建、帶着巨大水的長棚。

通報之後，沈繼宗被引一間簡樸但異常整潔的廳堂。牆上掛着大幅的圖紙，桌上擺着各種模型和零件，空氣中有淡淡的木材和油脂味道。一個穿着半舊青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俯在一個木架前，與兩名匠人模樣的漢子討論着什麼，聽到腳步聲才轉過來。

“蘇州沈繼宗，見過徐侍郎。”沈繼宗連忙上前行禮。眼前這位，可是名天下的格院同治，天子近臣。

“沈老闆不必多禮。”徐明遠笑容溫和，毫無架子，“早就聽聞蘇州沈家織機巧，一直想去看看，可惜瑣務纏。你能來，正好。”

寒暄幾句，徐明遠便直接領着沈繼宗參觀工坊。他沒有先去看最引人注目的水力大織機，而是來到一相對安靜的偏院。這裡更像一個大型的木工和鐵工作坊，數十名匠人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，鋸、刨、鑿、銼之聲不絕於耳。但沈繼宗很快發現不同：每個人的工作似乎都有明確的“圖紙”或“樣板”對照；工位旁掛着小小的木牌，寫着工序名稱和“工限”（允許誤差）；地上用白灰劃出了材料和半品的擺放區域，井然有序。

“這是按照《百工標準基礎》里‘分區作業、樣件對照’的法子改的。”徐明遠解釋道，“以前匠人各干各的，全憑經驗和手，零件互換不易。現在，關鍵部件先由‘樣匠’做出標準樣件，其他人照着做，用‘規矩’（卡尺、角尺）量着做，出來的東西尺寸一樣，組裝起來就順溜。就像沈老闆你織機上那些連桿、齒，若每個匠人做的都不一樣，機能轉得順嗎？”

沈繼宗連連點頭，深有。沈家工坊也定了“規矩”，但執行起來遠不如這裡嚴格、系統。他注意到，一些匠人邊還放着一個小本子，不時記錄著什麼。

“那是《作工錄》。”徐明遠指道，“記下每日做了什麼活，用了什麼料，遇到什麼問題，怎麼解決的。日積月累，就是寶貝。哪個匠人手藝好，哪個環節常出病，哪種木料更合用，一翻便知。你們沈家的《機宜錄》，也是這個道理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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