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，晨霧未散。

王基勒馬停在八公山東麓的土坡上，深青戰袍的下擺被水打了半截。他今年五十八歲，面龐如這淮北的山岩般稜角分明，右頰一道舊疤從顴骨斜划至下頜——那是三十年前在江陵與東吳水軍鋒時留下的。此刻他眯着眼，向東北方向那片霧氣繚繞的丘陵。

“鎮南將軍，”參軍指着手中的簡圖，“從此至舜耕山，尚有十里未設營壘。山道崎嶇，林木叢雜，若派兵守，至需五千人。”

王基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接過簡圖，牛皮上墨線勾勒的壽春城像個不規則的方印，四周麻麻標註着已建的四十七座營寨。但東北角那片區域，線條明顯稀疏——八公山余脈至此陡然起伏，壑縱橫，大軍難以展開，民夫築壘的速度比平緩慢了三。

“司馬大將軍昨日軍令，”王基將簡圖遞還，聲音沉穩如古井，“‘旬日之，合圍必’。今已第七日。”

“可這地形……”參軍言又止。

“地形不利，便加倍人力。”王基調轉馬頭，戰靴的馬刺輕輕磕了磕馬腹，“傳令：調泉營三千士卒，全部轉為工兵，伐木取石，晝夜趕工。再徵發譙郡民夫五千，三日抵達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告訴陳安東（陳騫），請他分兵兩千，於舜耕山北麓設三烽燧——我要東北方向三十里，飛鳥過境皆可知曉。”

“諾！”

馬蹄聲遠去。王基留在原地，又了一眼那片霧氣籠罩的山巒。風吹過時，霧隙間偶爾出蒼翠的林梢。不知為何，他想起二十年前隨司馬懿征遼東時，在襄平城外也是這般着遠山——那時司馬仲達說：“用兵如織網，有一線未，魚便從此破。”

他搖了搖頭，驅散這不祥的聯想。

同一時刻，八十裡外，池河渡口。

文欽翻下馬時，革制護膝上的銅釘在青石上磕出脆響。他今年四十六歲，逃亡江東兩年，鬢角已染霜，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隼。此刻他單膝跪地，手指探河中——淮水支流的池河在此寬不過二十丈，水流平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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