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僚楊弘站在一旁，眉頭鎖：“太尉，司馬懿狡詐，尤擅此道。昔日水之誓，言猶在耳啊！不可不防！”

王凌的腳步頓住了。水……那翻滾的彷彿又在他眼前瀰漫。曹爽、何晏、鄧颺……那些被夷滅三族的慘狀，像冰錐一樣刺他的腦海。僥倖與警惕在他心中激烈戰。

“可是……廣兒在他手中，安然無恙。這赦書，是朝廷明旨……司馬懿私信，也如此低聲下氣……”他掙扎着，理智告訴他楊弘是對的，但那赦書和兒子的信，像是有魔力一般，不斷削弱着他的決斷力。“若他真有歹意，何必多此一舉？大軍直接境豈不更省事？他或許……是真的不願東南再起戰火？”

這短暫的猶豫，如同堤壩上最初的一道細小裂痕。他沒有立刻下令各部按照原計劃誓師起兵，反而回了一封信，語氣謹慎地表示願與太傅“面商國是”，同時命令城外各部暫緩集結，但加強戒備。他給自己，也給司馬懿，留出了一個“談判”的空間。他幻想着，最壞的結果，他還可以揚州之兵，拚死一戰，反正他原本也是打算起兵的。

然而，他錯了。

就在他焦灼地等待回信，心神不寧地度過了幾個日夜之後，一名斥候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進了他的府邸，臉慘白，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：“太……太尉！不好了！水……水路上，全是戰船！陸路也……丘頭！丘頭已經被大軍佔據了！看旗號，是……是司馬太傅的中軍！”

王凌手中的茶盞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地上，摔得碎。他猛地站起，幾乎是不敢置信地吼道：“胡說！怎麼可能這麼快？！他的信使才到幾天？！”

“千真萬確！太尉！城外……城外已經合圍了！”

王凌踉蹌着衝出書房，不顧年老衰，在家將的攙扶下，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登上了壽春那高大卻冰冷的城牆。

時值黃昏，殘如，將天邊雲霞染得一片凄艷。站在城頭向遠去，王凌的瞬間冷了下來，彷彿被凍結在管里。

目力所及之，原本空曠的原野和河道，已然被一片黑的水所覆蓋。陸地上，營寨連綿，旌旗招展，正是司馬懿的帥旗；水道上，來自淮河方向的戰艦桅杆如林，帆影遮天，徹底封鎖了壽春的水路門戶。整個壽春，已然在無聲無息中被圍得鐵桶一般。

沒有戰鼓雷鳴，沒有喊殺震天，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、冰冷的沉默。那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迫，彷彿一隻無形巨手，扼住了壽春的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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