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七年春的，宮闕飛檐上未乾的雨珠，在午後的慘白日下閃着細碎的。端門外青石板鋪就的道上，積水映出匆匆散去的百影。司馬昭袍微，立在自家那輛黑漆平頂馬車前，正要登車，一個帶着三分酒意、七分張揚的聲音便從後追了上來。

“子尚兄留步！”

司馬昭轉，只見散騎侍郎李勝被何晏、鄧颺幾人簇擁着走來。李勝新除滎太守，一張白麵皮因興與酒力泛着紅，寬大的袍袖隨着手勢翻飛。

“子尚兄可聽聞？”李勝嗓音洪亮，刻意讓周遭散朝的員都能聽見，“倭國王卑彌呼遣使渡海而來，陳說其國中，卑彌弓呼自立，懇請天朝發兵助其平叛！大將軍已當廷允諾，不日便將調撥舟師，揚威海外！這才是我大魏上國該有的氣度啊！”他話鋒一轉，目似笑非笑地釘在司馬昭臉上，“聽聞尊公太傅當年平定遼東時，也曾有意海征討不臣？可惜……如今年事已高，只能安坐府中，頤養天年了。倒是清閑，呵呵，清閑得很哪。”

幾聲附和的笑響起，像針一樣刺司馬昭的耳。

他到袖中的手瞬間攥，指甲狠狠抵住掌心，一鈍痛傳來，勉強住了腔里翻湧的氣。臉上卻適時堆起謙遜甚至略帶惶恐的笑意，拱手道：“公昭（李勝字）兄說的是。大將軍神武，懷遠人，非我等所能企及。家父確是年老衰，不堪驅馳，能得清靜，已是陛下與大將軍天恩浩。”他微微躬，姿態放得極低。

李勝滿意地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短須，又與左右談笑幾句，方才志得意滿地離去。

馬車駛離端門，車碾過積水，發出單調的轆轆聲。車廂，司馬昭臉上的笑容瞬間冰消雪融，變得鐵青。他猛地抬手，將頭頂那頂象徵散騎常侍份的銀璫右貂進賢冠扯下，狠狠摜在鋪着茵的車廂底板上。冠冕彈跳了一下，撞在車壁，發出沉悶一響。

“海征倭……勞民傷財，只為飾他曹昭伯的權威！”他牙關咬，聲音從齒間出，“并州匈奴左部帥劉豹屢屢寇掠太原、河東，邊民苦不堪言，他視而不見！并州急報此刻怕還在大將軍府案頭積灰！真乃……國之蠢賊！”

馬車在太尉府邸側門停下時，他的臉已恢復平靜，只是眼底深沉澱着一片化不開的鬱。他彎腰拾起冠冕，仔細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，端正地戴回頭上，這才掀簾下車，步履沉穩地走府中。

穿過幾重院落，回到自己與王元姬居住的“靜蘭苑”，揮退迎上來的侍，他徑直走室。王元姬正坐在窗下綉架前，對着繃一幅未完的寒梅圖，聞聲抬頭，見他神不對，便放下銀針，輕聲問道：“夫君今日散朝甚晚，可是朝中有事？”

司馬昭下朝服，換上家常的深青直裾，走到妻旁坐下，將李勝之言略略轉述，末了，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，震得茶盞叮噹響：“豎子欺人太甚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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